海边的风总是带着湿润的气息。
咔嗒一声,将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架,叶钧擦擦额头上的细汗,抬头看着从杂乱的居民楼缝隙间硬挤出来的一小片蓝天。只有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的时候,阳光才能从那一小片蓝天射下,穿过无数违章扩建的居民楼和招牌,晒晒他家阳台上的衣服。
玉秀村,旧名玉门城寨,说的好听点是村,说得难听点干脆就算贫民窟。靠着几乎独立成为一个小社会的居民委员会的管理,玉秀村姑且勉强做到了地面能看空气少异味,还算是是人能住的地方。
回头看看仅有十几平米的房间,叶钧没有逗留在只有一个半小时的阳光下,随手从歪歪斜斜的桌子上拿起相对干净的书籍,做到纸板床上。玉秀村是穷疯了的地方,没有电视也买不到电脑,一本书一张报纸就是了一天。
“菌子,醒了吗?”
并不急迫的敲门声响起。叶钧合上了还没翻开一页的书,上前开门。
野小子,穿着单薄打着补丁的背心,调皮的笑着做着食指中指伸出分开的手势。
“耶!怎么样,我新学的手势!”
看眼前这位野小子很开心的样子,叶钧叹了口气,信手将书放在了有他一般高却只放了两双鞋的鞋柜上。
“v字手势,意思是胜利。”
“嘿嘿,不愧是菌子,懂得真多。”
野小子嘻嘻笑着挠了挠头,“我爸最近有事,我就来找你玩啦~”
“祁叔叔又去学校开会了吗?”
心知今天免不了被带着到处跑了,叶钧十分主动的换上了鞋,并从绑在门边已经褪色的绳子上拿走钥匙。
“是啊,教师会议。”野小子火急火燎地拉住叶钧的手臂,“嗨呀别说了,我们快去玩吧!”
“欸等会,我还有东西没拿……”
小子们的玩闹是随时随地且不需要理由的。就这样,叶钧被野小子拽着,穿过各种悬空或者不悬空的走廊,走过已经留下不少自行车辙印的劣质水泥地。
直到,野小子趴在栏杆上,叶钧才终于恢复了“自由”。
这是从村里剪头的张叔和木匠郑伯店面中间的一条过道出来,铁焊的一座楼梯。正是城寨最外面,两小家伙抬头,能看到远远空旷的平原上,一排排蒸汽工厂的烟囱正不停息的制造着纯白的雾气。
“你看,前两天还看着海边那家工厂还有你说的那脚手架呢,现在也开始造云啦!”
野小子兴奋的指着远处的大烟囱,眼神里仿佛闪着明亮的光。叶钧随着指尖看去,前几天还在修建的全新火力发电厂,现在好像确实已经开始试运行了。水汽形成的白雾直上云霄,仿佛又一根通天的承重柱撑住了天空。
“就和那个什么……支撑天地的柱子一样!”
野小子摇晃着叶钧的胳膊,笑容灿烂,“我爸这两天一直念叨着,说现在外面满城挖着又建着,路上一堆大吊车和滚筒车呢!”
叶钧的视线逐渐下移,原本密密麻麻、像彩色积木一样堆叠在角落的施工队集装箱房已经全部消失无踪。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铺上了规整的水泥或柏油,插上了能源公司崭新的指示牌和围栏。那片曾经充满了喧嚣杂乱、充满汗水和敲打声的临时营地,如今仿佛从未存在过。
寨里不知哪家晾晒的被子,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巨大的阴影恰好移动,遮住了叶钧望向那片空地的眼睛,让他视野暗了一瞬。
“你说的是不周山吧。”
野小子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叶钧那熟悉的柔和微笑,于是也笑了出来,“哦好像是的,不愧是菌子。”
叶钧的眼神不由得飘向了远方,发电厂的雾是白色的水雾。在更远处,另一道浓密得多的、漆黑的烟柱正滚滚升腾,融入灰蒙的天空。 那是什么工厂?炼钢厂?化工厂?叶钧不知道。他没有出过这个寨子,对外面世界的了解,除了书本,就只剩下父母偶尔来信里提及的只言片语,以及祁老师零星的讲述。
“你看你看,那个黑色的烟雾,像不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狗熊?”
野小子可没有那么多想法,远远指着那道叶钧刚好在看的烟柱,然后双手摆开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大,“‘嗷呜’,怎么样,像不像?”
叶钧的视线从远方那道黑色烟柱上收回,落在身边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伙伴身上。在这位同年玩伴的活力面前,他那些不知何处来的沉闷思绪,总是来不及成型就被冲散。也正因为这个家伙,自己才能躺在床上简单而安稳的睡着。
“那是老虎的叫声,老虎可不是那样的,是这样!”
学着记忆中某本破旧功夫漫画里的样子,叶钧双手屈指成爪,身体下蹲,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凶猛、极其标准的“虎爪”架势,嘴角咧开一个模仿漫画大反派般的夸张笑容,就差发出桀桀桀的声音了。
野小子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菌子!你…你好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还是饿坏了的那种!哈哈哈!”
很显然,这位有些疯疯癫癫的小家伙,比叶钧更早的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
叶钧听闻此言,仿佛出离了愤怒一般,一句“你说什么!”就果断扑了上去,俩野小子就这么“打”在了一起。城寨边缘锈蚀的铁架平台上,顿时回荡着两个孩子打闹时清脆的笑声。
远处残余的几个工地依旧发出叮铃咣啷的声音,混凝土罐车组成一条长长的缎带。玉门城寨锈蚀的一角,在施工队的背景音中,仿佛更安静了。
……
孩子们的快乐时光,总是在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时,才恋恋不舍地画上句号。
“贺叔,两根冰棍!”
“哟孩子们玩回来了?自己拿去吧。”
水泥墙壁开了个窗口,削块木板做个桌面,再拿粉笔写上“商店”二字,这就是一家小卖部了。在费力地挤进窄巷的夕阳光芒照耀下,两个野小子从小卖部的店长手里接过了两根老冰棍,脸上笑容写着意犹未尽。
“孩儿啊,今儿又上哪儿野去了?”
只要不是进货时间,玉秀村里的小卖部就不是什么费心费力的活。店长贺老二在村里孩童心中的形象一直是躺在粗糙藤椅上看着报纸的小老头,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啦响,显然已经翻到了头。黄昏的闲劲儿上来了,他眯缝着眼,瞅着眼前这两个嗦溜冰棍的“老主顾”,没话找话似地开了腔。
“贺叔叔,前几天的那个大烟囱也开始开始造云啦。”野小子的嘴总是比叶钧的思维都快上些许,夸张比划的双手差点把叶钧的冰棍打掉在地上。
“哟,新厂这就开了?报纸上没说啊。”
贺老二一骨碌从藤椅上坐直,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报纸,哗啦抖开,眯着眼上下扫视,手指头在字里行间戳戳点点,“嘿,还真没提……你们俩小子瞅见的?”
“就是昨天开的,工地都撤走了,小云不记事的。”
“嚯,俩小子的消息可比报纸灵通多了。”贺老二顺手卷起报纸放在了一边,拿起同样在桌面的记事本。“过俩天得少进点棉手套,现在也是越来越好了,这厂子一个接一个地起,工地跟赶场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倒像是去旅游了。就是苦了我这小本买卖哟……”
“哟,老头儿又念经了!”野小子生动地捏上鼻子小声呸了一声,拉着叶钧,“走走走菌子!时老师说了,老听人唉声叹气,头发掉得比郑伯刨花还快!”
“欸欸欸,别着急着走啊俩小子!”
贺老二一看老主顾要跑,立刻把抱怨咽回肚子,脸上那点愁苦瞬间换成了故作神秘的表情。他赶紧从藤椅上探起身子,半个身子钻进柜台后面,摸索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旧报纸包,带着点郑重其事地放在柜台上。
“叶小子啊,这个……这个给你。上回你不是提过一嘴,喜欢外面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疙瘩么?” 他指了指那个旧报纸包,压低声音,“我这给你踅摸了几个,你看能不能帮那学校里的张老师……”
“说啥呢说啥呢?”
“没什么,这老头又在说人家坏话呢,别听别听。”看见野小子一脸天真地凑了上来,叶钧见状迅速且无声地拿走报纸包,一脸严肃。
【老东西别在大庭广众说怪话,在这家伙面前说会被抢的!】
一串文字静悄悄地从叶钧口中挤出,贺老二转头吹口哨只当没听见。
“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嘛,说什么悄悄话。”
野小子难得的嘟起了嘴,转头看到了已经有一半没入地平线的红色大盘子,“行了菌子,差不多回家吃饭了,再晚回家我们可就要挨骂了!”
“是是是,俩小子赶紧回去吧。”贺老二摆摆手,“再不回去,我这边也不好跟你们祁老师解释了,回去好好吃饭……”
——轰!!!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巨响,从两小子的斜后方猛地响起。冲击波刮过二人和一窗口,野小子们的头发瞬间乱了套,贺老二身后货架摆的几排罐头被震落地面,叮铃咣啷的还夹杂着几声刺啦声,好像有汽水罐头被摔开了。
“哎哟呵!”
贺老二触电般猛地从藤椅上蹦起,蹦蹦跳跳避开刚被震落的几个易拉罐,“咋回事,地龙翻身啊这么大动静!”迅速地打开窗口边上的门,跑到俩小子跟前。“咋样,没吓到吧?”
贺老二粗糙的大手在叶钧和野小子胳膊上胡乱拍打了几下,跟确认俩小子零件是否齐全似的。
野小子眨了眨眼睛,刚才那声震天巨响和随之而来的冲击波让她有点懵,耳朵里嗡嗡作响。贺老二这一拍,反倒让这家伙“哇”地一声叫出来,“吓,吓死我了!贺老头,你罐头砸了,汽水喷了我一脚!”
“人没事就好,罐头算啥!” 贺老二挥挥手,也顾不上心疼那些滚落在地、呲呲冒气的汽水,踮着脚伸长脖子,拼命朝巨响传来的方向张望。“哟,那不是包租公的方向嘛!”
“谁说罐头的事了!”野小子跺了跺沾上汽水而黏糊糊的布鞋,刚想站直身子,这才发现叶钧正在自己背后护着自己,忙推了推叶钧紧绷的手臂“菌……菌子,我没事,我没事,可以了。”
叶钧此刻脸色有点发白,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刚才那声巨响和剧烈的震动来得太突然,震得他心口发闷。直到听到野小子的呼喊声,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体自己动起来护住了眼前的小子,慌忙起来站正了,长舒一口气。
“我老天这动静……不像是地龙翻身啊……” 贺老二喃喃自语,脸色凝重起来。远远的似乎有一股黑烟从那个方向升起,脚步声踏踏的此起彼伏。
“走,跟紧我,去看看!” 贺老二当机立断,一改平时慢悠悠的做派,一手一个不由分说地拽住俩小子的胳膊,“小心点,别乱跑,踩着干净地方走!”
明明都能看见对面大致的位置,想要过去依旧需要上下楼梯穿过阴暗的小巷。劣质水泥地依旧残留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积水,三双腿踏踏的避开积水,路过几扇或开或关的铁门,终于到了这个如今挤着半个寨子人的天井。叶钧下意识抬头,只见黑烟正从天井顶层的一角冒出,隐约能看到一点电线的火星子。半个顶层的天花板都斜着塌了下来,最低处都挨着的地板角落了。屋顶的棚屋被不知什么东西碾成了碎末,混合着玻璃渣与塑料布,在烟尘中如黑色雪片般缓缓飘落。
“哎哟老天,原来不是地龙翻身,这是天龙降世啊!”
看着眼前这景象,贺老二扒开人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天井中间,在周围居民的“干嘛”声中双手并作喇叭状大喊,“林作之!老林头!你没事吧,应一声啊!”
“别喊了老贺,人包租公今没在家呢。”
一只手啪嗒一下搭在贺老二肩上,沉稳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贺老二回头一看,“哟,这不是祁老师吗,现在啥情况啊?”
落入贺老二眼中的是一名看起来还挺斯文的中年人,简单的黑框眼镜搭配着一头乱而不乱的灰色头发,身上灰蓝色中山装打着两个补丁十分显眼。
“爸!”
野小子哇一下越过叶钧就扑了上去,灰发中年人身体看起来还有些瘦弱,双手倒是苍劲有力,稳稳地接住了野小子。“没事吧云云?没受伤吧?”
“我是没事啦。”野小子折起手臂做出了疑似秀肌肉的姿势,展示自己有点瘦小的手臂来表示自己没问题。随后脑袋一偏,告状似的指着一路没怎么出声的叶钧,“不过菌子,他好像震得有点气闷还是啥,之前看他捂着胸口呢。”
“我……没事的。”
叶钧身体一僵,不动声色的猛锤了自己胸膛两下,感觉顺过气来了才直起身子故作无事说道。“你看,没事吧咳。”
“行了别撑着了,脸都有点白了。”
中年人几步走到叶钧面前,伸出手,力道适中地在他后背上拍抚了几下。直到看到少年因咳嗽而憋得微红的脸颊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些,才停下动作。中年人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冒着黑烟塌陷的废墟中心,眉毛紧锁。
“看这塌陷的形状和冲击的痕迹……” 他抬手指了指那斜插下来的巨大楼板和周围呈放射状散落的碎砖烂瓦,“不像是地震或者爆炸,倒像是……被一个东西从上面硬砸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说法,最终好似放弃一般叹了口气,“报纸上偶尔会登,这叫陨石。天上飞的星星石头,掉下来了。 世界这么大,地方那么多,这东西落地砸到东西的概率,可比中头奖还低……” 他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咋这么巧,不偏不倚,正正砸到了咱们这玉门城寨,砸到了林老哥的家里头……”
“星星掉下来了?砸了老林头家?”
“我的天爷,老林也没做啥坏事,咋能遭天谴啊?”
“报纸上说的?祁老师说的准没错……”
贺老二也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陨石?就…就天上掉石头?把楼都砸塌了?我的老天爷,老林头这运气真是。”
“行了乡亲们。”
看着周围寨子乡亲们叽叽喳喳,中年人叹了口气,挥手引导乡亲们,“这就不是咱们能解决的事情了。去叫警署来处理吧,知道林大哥在哪里的联系一下吧,这不是我们可以处理的事情了。”
“好。”
“就这样吧。”
“老林电话多少来着,不交房租的时候还真没怎么联系过……”
居民们继续叽叽喳喳的散开了,或是回去继续做事或是回去找一些建筑材料准备修复工作,并不大的天井不一会就又空了下来。
“诶菌子,来来。”
趁着祁老师转头打报警电话的功夫,一只手扯住刚准备一块回家的叶钧衣角,将他拉到了大人注意不到的小角落。野小子一根手指放在嘴上摆出嘘声的姿势,带着神秘而兴奋的表情小声说道,“咱们最后再去林伯伯家看看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东西呢!”
“哦……哦。”
叶钧自知在这家伙面前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赶忙紧了紧怀里的报纸团,非常自然的换成了一个更适合被拉着走的姿势。
在一个行动力足够强的小家伙领导下,就算家长定了再多规矩也会被小家伙的兴趣打破。野小子的双腿一步能跨两格阶梯,拉着叶钧一下就上到了顶层7层。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这处天井下面有几户比较有钱的点起了灯,帮俩小子微微照亮了路。
经过了下面的骚乱,顶层如今黑烟已经逐渐消散,能看到被砸的稀稀拉拉的廉价墙面以及好像很昂贵的木质房门,还写着门牌号0711。陨石砸下来的声响很大,连着房间的天花板都砸成东一块西一块,残留的门与墙面勉力支撑着。野小子毫不在意顶层的危险,踏踏着步子就跑到了那扇被陨石直直砸中的门前。
“哇,林伯伯家里有好多字画啊!”
与村里其他居民不同,身为包租公的林作之家里明晃晃挂着好多副字画。听着野小子的呼喊,叶钧看得清楚,沙发边上摆着的大瓷罐子装着一卷一卷的,也不知道是真迹还是仿作。
“林伯伯挂的几个字好奇怪啊,杜,甫,能,动?杜甫是谁来着?”
“那是勤能补拙……”
野小子看的是正在客厅沙发上方的字画,听见语文不是很好的野小子一字一顿地念出与原本写出来的字八竿子打不着的四个字,叶钧不由得扶额。
“欸嘿,我看不懂啦……”
野小子吐了吐舌头,随后也没在意这些字画,打量着被陨石砸的零零散散的门口,眼神仿佛面对着藏宝洞穴寻找宝藏的宝藏猎人一般,“让我看看,好东西在哪呢……”
“别拿林伯伯东西啊,随便乱拿人家东西可是偷盗!”
看着野小子仿佛冒着金光的眼神,叶钧不由得习惯性提醒了一下。
“知道啦知道啦。”野小子好似梦呓一般回应,猫着腰灵巧地绕过地面碎石,嘴里还念念有词。“好东西……好东西藏哪儿了呢?”
看着眼前这位明显没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的样子,叶钧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回相对安全的门框边缘。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灰尘,给断裂的钢筋和木茬镀上一层暗红色。于是废墟之中有什么东西放出了光芒,晃的叶钧有些眼睛疼。
叶钧下意识向前挪动一步,看了看不远处的野小子如猫一般轻柔的动作, 吞了吞口水,学着姿势小心地挪到那处反光所在的地方。
一个半埋在混凝土碎块和扭曲钢筋中的石头,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它通体黑色,金属般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泽。叶钧壮着胆子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感。
“菌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祁云兴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举着一个沾满灰的、造型奇特的铜制小香炉,像是从某个倒塌的博古架下刨出来的,“这个肯定值钱!林伯伯不会怪我‘捡’的吧?”
“你给我放回去!”
叶钧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拨开怀里的旧报纸,里面是一个木制置物架和三两个有着什么图案的圆润石头。叶钧无声的拿出石头,迅速与废墟中那块与铁陨石做了个交换,然后裹紧报纸团远远对着一脸得意探出头的野小子厉声道,“上次还没被祁叔叔打够吗?”
“切,无聊……”
野小子嘟起了嘴,然后远远就听见一道熟悉的警笛声传来,慌忙把手中的香炉扔在一边,“哎呀,警察叔叔怎么这次来的这么快,我们赶紧走吧菌子!”然后也顾不得手上的灰尘,一把拉住叶钧的胳膊,猫着腰就往楼梯口跑。
两人刚冲下两层楼,就撞见了正带人上来的祁老师和贺老二,后面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手电光柱在昏暗的楼道里乱晃。
“祁东云!叶钧!” 祁老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你们俩!不是让你们别乱跑吗?!怎么还跑上来了!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他一把将野小子拽到身边,上下检查,“伤着没有?啊?”
“爸,我们……我们就是好奇,想看看掉下来的星星长啥样……” 祁东云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贺老二也赶紧拉过叶钧,看到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报纸包,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警察同志来了,交给他们处理吧。” 贺老二的目光在叶钧紧抱的包裹上快速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领头的警察看见这副光景,皱着眉用手电扫了扫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和一片狼藉的楼道上方,语气严肃:“这里是事故现场,非常危险!闲杂人等立刻离开!你们,”他指了指祁东云和叶钧,“是最后上来的?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让两个小家伙都莫名打了个冷颤。
“没……没有,警察叔叔。我们刚上来,就被震落的灰迷了眼,什么也没看清,就赶紧下来了。”
叶钧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怀里的旧报纸包,神色镇定道。
警察看着叶钧,再看看一旁眼神飘忽四处乱看的祁东云,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都下去!这里先封锁了,二位赶紧把这俩孩子送出去吧。”
“是是是,给您添麻烦了,这就走这就走!” 贺老二连忙点头哈腰,顺势一把揽过叶钧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走走走,孩子,跟叔下去,喝口热水去去惊。” 祁老师也紧紧攥着野小子的手腕,连声道歉,半推半抱地把祁东云带下了楼。
走出昏暗的楼道,回到相对明亮的天井,在嘈杂而警灯闪烁的环境中,叶钧紧绷的神经反而稍稍放松了些。怀里的包裹沉甸甸的,那份奇异的温润感和微弱的脉动,隔着衣物清晰地传递过来。
“你们两个!” 离开天井处,祁老师停下脚步,松开手,板着脸看着他们,镜片后的眼神满是疲惫和余怒,“特别是你,祁东云!无法无天!回去再跟你们算账!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吃饭!叶钧你也回去,锁好门,今晚别出来了。”
祁东云吐了吐舌头,偷偷瞄了一眼叶钧怀里,似乎想问什么,但被父亲严厉的目光压了回去。
“知道了,祁老师。” 叶钧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包裹。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玉门城寨的灯光稀稀拉拉的亮起。两个野小子,一个垂头丧气地被父亲拽着走,一个抱着一个秘密的包裹,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事,默默融入了寨子渐浓的夜色和饭菜的香气里。
叶钧快步走回自己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他低头,打开报纸团,将那颗金属光泽的陨石小心翼翼放在床边不远的书桌上。远处,警笛声和居民的议论声,透过薄薄的门板,隐隐传来又逐渐远去。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吗?叶钧躺在熟悉的纸板床上,问起了自己。村附近的火力发电站建好了,施工队离开了,然后是一颗天上的星星落下来,砸中了林伯伯的房子,却也没有砸破这村子里的日常生活。
叶钧转过身来,看着完全看不见天空的窗外。对面的灯光也熄灭了,仿佛整个寨子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说起来,自从附近建起发电厂,我有多久没看到星星了?
夜深了,少年闭上了眼睛。桌上的陨石,散发着星云一般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