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月光依旧平静的流向地面,残余的积水在年久失修而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组合成了一个一个小小的水洼。
叶钧眼前有两抹红色,分外耀眼。地面上的那一抹被斗篷半掩着,正无声地在污浊的泥水中扩散。刚才生龙活虎的斗篷人如今倒在血泊之中,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拼尽全力也无法发出声音。
而另一抹,红发的少女轻微喘息着站在原地,月光照亮她的全身,他能看到她的右手,血液从紧紧绑在手上的绳子中挤出,在她脚边的水洼里晕开。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斗篷人濒死的“嗬嗬”声和少女几不可闻的喘息声撕扯着寂静。
“我……我们快跑吧,这里离他们的地方很近!”
直到死死的看着斗篷中的身影没了声息,她才放松紧绷着的肩膀,慌忙向着叶钧出声。叶钧没听过这种语言,只感觉和英语的读法有些相似,但却莫名其妙可以听懂。时间不多,没有过多思考这个问题,他点点头向着车厢跑去。。
似乎是由于被绑着饿久了,其他几个小孩都没什么力气。叶钧和红发少女为首拉着小孩,一个小队踩着轻微的脚步声在月光与废墟投下的浓重阴影间快速穿行。
……
似乎是一间年久失修的小型作坊或仓库。屋顶已经大面积的脱落,断裂的椽木刺向夜空,将整个空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月光下。青色的杂草藤条爬上了大块小块的废墟,稀稀疏疏的灌木上挂着金银色的小花,在满目疮痍中显得分外显眼。
小孩们零零散散坐在废墟之中相对安全的角落。在月光与星光之下,能看见孩子们穿着破破烂烂的亚麻布衣裳,身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伤口,手腕处被麻绳勒出的痕迹清晰还未消去。
门外似乎有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经过,孩子们自觉地屏息没有出声。
确认脚步声已经过去之后,叶钧转头看向那位少女。她正斜靠在还尚且完整的墙壁一角,无力的躺倒着,赤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散落在她身后。她右手的麻绳已经松开,能看见木刺划过她右手所造成的伤口,依旧缓慢地溢出着红色。
“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没事的。”
看着带着关心的表情走过来的叶钧,红发少女缩了缩身子,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直到这时候,叶钧才看到她那一双眼睛,暗紫与黑色交织,恍若夜空之中的星辰。
看见少女强装没事的样子,仿佛想到了什么,叶钧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下来。
“……总之,谢谢你。”叶钧轻轻坐下,在少女的旁边,皱着眉头试着挤出两句能和陌生人挑起话题的话语。“……今天,天气不错?”
二人眼前明晃晃反射着星空的小水潭,静悄悄。此时此刻,叶钧无比怀念那个经常强拽着自己玩的野小子,那家伙肯定能最快速度和她交上朋友。
“噗。”
少女的轻笑声在安静的废弃仓库显得比较明显。叶钧转过头,红发的少女正巧微笑着抬起头,笑容比刚才勉强的笑放松了很多。“今天下了整个白天的雨,应给不算天气好吧。”
尴尬解除!叶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七零八落坐着的小孩们经历了颠簸与绑架,如今大多已经睡着了,轻微的呼吸声点缀着星月下的废墟,静谧异常。
“……南希斯黛拉。”
红发少女抬起尚且残留着勒痕的左手,向着叶钧,“斯黛拉是星星的名字,你……喜欢星星吗?”
叶钧看见,名为南希的少女举起的手略微颤抖,眼神在说出喜欢星星的问题之后显得有些躲闪。叶钧抬起头,星空不是熟悉的样子,但比记忆中发电厂建起之前的星空还要清晰。
他好像有点想家了。
“我喜欢星星。”
强压下心里对家的想念,如今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叶钧想了一会,还是选择直接回答了南希的问题。他看见,少女的眼神顿时明亮了一瞬间,随后消散在如同背景一般存在的悲伤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眼神中带有不易察觉的瑟缩。
在陌生地方不要直接回答。叶钧刚想回答,便想到了曾几何时祁老师对他与野小子的告诫。他想起少女的语言,叶钧在村里的时老师那里学过英语,那位据说是留学归来却不知怎么在玉秀村教起书来的神秘女老师曾经讲过很多故事和神话,而就在此时,那个名字掠过了少年的脑海。
“……尼比鲁,我叫尼比鲁。”
他早就忘记了这个名字的来源,好像是什么神话的神明?他不知道,只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点,从此往后,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尼比鲁吗?好……奇怪的名字?”
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少女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疑惑。
“南希小姐,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见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话,叶钧率先出声,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只是能得到的回答恐怕也十分有限。
“不知道。”
南希似乎把身体缩了缩,本就娇小的身体更加小了。“他们……经常在我们那边活动,我们那边也偶尔会有孩子失踪,但是……”
她打了个寒颤,声音更加小了,“但好像没有人在意,和大人说了,大人也只会说他们去了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
少女的头埋在了手臂之间,只剩红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叶钧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孩子们得不到大人的帮助,又如何该在他们的追捕中逃离这个连人影都没有的恐怖地方?
“先休息一下吧。”
叶钧拍了拍少女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我来守半夜,守不住了的时候喊你。”
“嗯。”
相对于其他几个小孩子而言,叶钧和南希,还是太成熟了。
……
“哦哦哦——~”
叶钧睁开双眼时,浑身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裳。只是,相比起濡湿的衣裳,熟悉的天花板似乎更能让少年清醒。
叶钧愣愣地注视着天花板,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悠长的鸡叫声,叶钧家没有阳光直射,柔和的光芒缓缓亮起,小房间在眼中逐渐清晰。
直到听见那个永远活力满满的野小子哐当一声打开叶钧隔壁祁家的大门,叶钧才大梦初醒,猛地甩了甩头。
雨夜?马车?神秘人?红发少女?混乱的思绪挤满了少年并不大的大脑,甩都甩不掉。只是……
“哐哐哐——”
今天的砸门声似乎比昨天的急迫了些许,“菌子,起来了!太阳晒屁股啦!”
“……干嘛,这么早啊。”
叶钧揉着并不惺忪的双眼,缓缓坐起站起身,扶着书桌缓缓走向大门方向,手缓缓滑过桌面……
“呲——”
指尖突然传来滚烫的感受,叶钧触电般收回手,一边缓着被烫着的疼痛一边看向刚才摸到的方向。
是那个陨石。原本泛着金属般五颜六色的黑色石头,如今却泛起赤红色的光芒,光看着就犹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然而安静托着陨石的木头架子却没有任何反应,那股仿佛吹进灵魂深处的热浪,显然不存在于现实。
这到底是什么?叶钧不知道,在他的印象之中陨石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或者说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彻底冷却之后在没有帮助下重新亮起来,更何况还有这真假难辨的热浪。
“快点出来啦,我爸说今天带我们出去玩玩,可别耽误太久哦!”
野小子兴奋的叫声打断了少年的思路,叶钧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上前几步打开门。
门后面……
短发,身穿纯白色简陋的连衣裙,头上顶着的草帽似乎是剪头的张叔送给他俩的那个。祁东云,或者说少女,跨着熟悉的大步子,手中比着熟悉的v字手势。
“耶……等下菌子你才起床啊?”
看见叶钧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装束和头发,祁东云仿佛看见新大陆一般,“难得有一天你比我起得晚啊,是起床限定版的菌子!”
“你……你等会,这是特殊情况!”叶钧慌忙草草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逃一般冲进房间里面。
“知道啦知道啦……”
祁东云努力摆出她记忆中淑女的样子,扬起了自己的裙摆,“可别弄太久哦,林伯伯的车都准备好了。”
洗手间的白瓷洗手台上,叶钧紧紧撑着洗手台两侧。镜子里的少年脸上没有什么疲倦,只是眼里的迷茫比过去略微加深了些。时老师曾经讲过,正常的梦境是很容易遗忘的,除非能自己掌控梦境。然而直到如今,那在月光下与红发少女逃离神秘人的记忆,却依旧无比清晰。
还有,那个石头?叶钧看着镜子,镜子中的石头泛着红色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些,他隐约感觉,自己那个无比真实的梦,或许就是这个奇怪陨石的手笔。
许久,叶钧猛地甩了甩头。
还是先别考虑了,再拖下去那家伙可要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