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过往的气象记录来看,这个地区的气候变化并不频繁。秋天的白日总是干燥而少云,夜空总是晴朗,地上的一切都教人看得很清楚。
但气候总是混沌多变的,在长久的平稳以后,这里偶尔也会经历这么一个时候:阴冷的大风从远方刮来,厚重的云将阳光遮去,于是,阴影在峡谷里蔓延、生长,让人只能勉强看清远方黑潮的轮廓。
在10月3日下午三时,哨声响起。人们停止劳作,放下工具,转而带上从军械库里领取的武器各就各位。原先在西南防线后休息的士兵们也顺着梯子爬上木墙,加入哨兵的行列。
“我再重复一遍,你们这五把枪只负责处理毒液感染者,”希尔达将从其他防线拨来的火力分配给她手下的老兵,“阿尔弗里德,你来指挥他们。”
“是。”
西南方向的木墙紧贴着岩壁,向东一路延伸,直至抵达河水较深处,墙前方的一部分河岸也被蓄意挖深了许多,以免感染者从河里绕过木墙。墙上离地三米处建有射击平台,可供人员站立射击。
这一次,西南方向的防线被大大加强,不止多了五个士兵,也不止在壕沟和墙之间埋设了爆炸物,还有……
一个银色的身影跃上射击平台,橘色和灰色的紧随其后。三人稳稳落在墙上。洁芙缇带领9和45向希尔达走去。
“洁芙缇报告,小队已就位。我们会在此处支援,直到比蒙现身。”
就像其他士兵一样,洁芙缇小队的三人也都戴上了防毒面具,都换上了新的滤芯。尽管人形不会被病毒感染,洁芙缇自己可能也对病毒免疫,但没必要太引人注目。
她手中腰间还挂着一个小遥控器,用于遥控炸药起爆,炸药就埋设在那肉垫将要出现的地方。
希尔达说:“准许洁芙缇小队自由开火。”
冷风从洁芙缇身后阵阵刮来,她的银色长发散乱地披散开来,拍打着灰色大衣,以及……她背上背着的炸药包。
没有俏皮话,没有恐慌的低语,人们只是盯着远方的黑潮,目视其不断逼近,等着开火的指令。
这一道防线站满了手持自动武器的士兵。动员起来的劳工则前往了其他防线,顶替了那些被调往西南方向的士兵。
在西南防线外,成百上千的感染者汇聚成了尸潮,填满了山崖与河岸间的空地。甚至有不少涉入水中,只是因此步伐缓慢,逐渐被尸潮的前锋落在后头。
200米。
尸潮迎头扎进了壕沟,坑底燃起火焰,烟雾升腾,直到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翻出壕沟。
150米。
砰、砰。
洁芙缇开枪了。她泼出五发一组的弹雨,用常规子弹招待精准点杀了藏在尸群里毒液感染者。一团一团爆开的酸液杀死了附近的灰黑躯体,但空出的位置很快又被填补。仿佛并未有过减员。
45和9的冲锋枪也吐出火舌,人形的火控系统使得她们能在校准之后精准地操控手中武器,用短点射掀开普通感染者的颅骨。
弩车投出重矛,弩矢又一次划破灰暗的天空,直至扎入泥地,刺穿几具身体。
但感染者的数量还是太多,这点损失还不足以遏止攻势。
100米。
尸潮扎入第二道壕沟,短暂地埋进了烈火里边。这时,希尔达下令:“打开保险,准备射击!”
一个负责盯梢后方的士兵说:“后方!感染者!”
洁芙缇回头看去,发现那些黑影的确再度从天而降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收到,洁芙缇小队准备转移。”
她朝尸群快速清空了枪膛,又从怀里摸出装有五发血液子弹的弹夹,装入枪膛,然后率先跃下平台:“45,9,转移!”
逆向坍塌装置只够她做出5发子弹,但这足够完成计划了。
同45和9从弹药箱里摸走了几个弹匣,紧随其后。
感染者飞快下落,很快便积攒出了一块血肉垫子,很快便有感染者站起身来。一切就和之前迎击时一样。只不过……
“射击!”
在第二道防线,士官威尔海姆向手持步枪的劳工下令,整整齐齐的步枪子弹射倒了艰难爬起的感染者。然而,下坠的感染者还是越来越多,很快便用数量压过了火力,顶着子弹继续向前。
不过这条防线还不只有步枪。士官威尔海姆举起冲锋枪,和另外两名士兵一起,射倒了漏网之鱼。这一回,降到后方的普通感染者也被拦下了。
然而,在某一时刻,士官突然下令停火。感染者们向这第二道防线扑去。它们扑向那突然变得毫无威胁的新鲜血肉,然后毫无防备地被从侧面射倒,摔进了壕沟,挂到了铁丝网上。
是45和9在开枪。
威尔海姆之所以下令停火,并不是因为要节省子弹,把工作交给更合适的人,而是因为他看到悬崖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的影子几乎横贯了大半个聚居地,并且还在移动,已经越出了山崖,在向下飞速坠落——
“轰!”
在它砸到上那块血肉垫子的瞬间,洁芙缇立即启动了爆炸陷阱,那里埋设的50kg TNT当即爆炸,其效果远非黑火药可比,把那处血肉和其的铁道都掀上了天,炸出阵阵烟尘。
但比蒙的轮廓在烟尘中还是隐约可见。它还站立着,虽然一动不动,可仍未倒下。
“走!”洁芙缇提着步枪,向前冲去,不断接近那巨大的轮廓。
为了避免误伤洁芙缇一行,威尔海姆那边停止了射击,任洁芙缇小队穿过他们的射击线。
“吼!!”
她们靠近了。这时,咆哮声震开了烟雾,拍打到峡谷的岩壁上,回声声阵阵。无数原先在悬崖上徘徊的感染者不顾生死接连跃下,谷底的河岸上随即绽出一片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血。却是毫无规律、毫无组织,并不像那团血肉垫子一样密集,不能为后继的感染者提供缓冲,似乎只是在徒劳地消耗感染者数量。
洁芙缇并没有余力去判断周围的情况,她只是循着咆哮声抬起了枪口,向那正要动起来的黑影连开五枪,跑向它的背后。
弹头撕开烟雾,破开体肤,让那黑影接连吃下五发带有血液的子弹,但它还是冲出了烟雾,现出鲜血淋漓的巨大身形。
“噗通。”
然而,它没几步便扑倒在地,又掀起一片尘土。应当是血液子弹生效了。不过,它仍挣扎着,还想要起身。这时,45带电的铁拳重重击打到了它的腰侧,9的长棍插到了它手臂上,飞驰的电流在它的肌肉和神经中乱窜,带得这巨大躯体不断抽搐,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吼……
在电弧激发出的闪光中,45大喊:“就是现在,洁芙缇,快!”
但并不需要她提醒,洁芙缇已经在这时从那倒地的巨人后颈爬起,跑到这巨兽的头颅上,向前一跃,跃向第二道防线那。她背后的炸药包已经消失,右手提着步枪,左手抓着遥控器,显然已经完成了她自己的任务。
见状,两位人形少女立即从那比蒙身旁跑开。失去了电击控制的比蒙终于又能活动,可还没等它用手臂撑起身子,洁芙缇的手就按下了按钮——
“轰!”
这是今天的第二声爆炸。第一次爆炸掀起一滩血与泥,第二次爆炸则打碎了一枚巨大的头颅。
银发少女被爆炸的冲击波向前掀了一段,好一会才落到地上,用前滚翻卸掉了力,头发随之沾满尘土,变成灰扑扑的一片。
她被爆炸震得耳朵嗡鸣,甚至有轻微的眩晕感。不过,在起身走向人群时,还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做到了。终于做到了。这带给她许多次死亡,又伤害了她同伴多次的怪物,这巨人般的怪物,终于是倒下了。接下来……终于又可以继续寻找归乡的线索,也能继续探索两个世界间的联系,搞清楚为什么这里的感染者与伯劳如此相似……
许多与当下战斗无关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涌过,但她终究是没有放松警惕,因此,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她感觉大地在震动,她听到侧后方有接连的爆炸声传来,她看见眼前的人们神情很是奇怪,仿佛不是劫后余生,而是……大难临头?
她的听力在这时恢复了,她听到人们对她喊:“快跑!比蒙!”
什么?
洁芙缇瞳孔收缩,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这时,她看见,在这片灰暗的天空下,有另一头巨人般的怪物裹着烟尘撞开了西南防线的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