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洁芙缇,小洁芙缇,是在想什么吗?”
眼见在银发少女眼前摆手没有回应,9索性是在她身前蹲下,然后——再扶上她的肩膀突然窜进对方的视线,像是地鼠那样突然冒了出来。
“——已经走神了好一会了哟?”
温热的吐息没过肌肤,令那涣散的眼瞳在这时骤然找回了焦点。终于找回意识的洁芙缇眨了眨眼,伸出手,揪上脸颊,捏了捏那近在咫尺的面容。
柔软、温暖。从呼吸到体温,一切都和真的人类一样。
这一次,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没什么……不对,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痛苦似乎在逐渐减少……或许,之前的疼痛与昏迷,全都是最初几次痛苦终末的余波?现在这个状态反倒是她所熟悉的。
意识从无数个不停回转的空心正多面体间正中穿过,上至一切时间在极高维度的交汇之处,然后再向下回归,回归到尚处于困境中的身体,只需要一眨眼,一呼吸,经历一小阵晕眩和恍惚,那收到记忆的身体就能适应。
威尔海姆的第二道防线,霍赫带领的预备队,9,还有45……这一回,又是这些人给她拖了时间,让她回到那熟悉的火药库,引爆了那里储存的黑火药。
这情况真是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先前可从未打倒过第一头怪物,从未知道那东西被拿下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况且,此前在夜里侦察的时候,也的确是遭遇了一头比蒙。
兴许是一头在高处负责指挥西南方向藏起来的尸群,另一头负责指挥悬崖上的尸群。两者的战术都是相似的,先用普通的感染者开路,消耗了一些资源之后再将自己投入战斗……
“……小洁芙缇……洁芙缇!呜……我错了!之前不该……”
——在9脸上的人造肌肤被彻底搓红以前,洁芙缇终于回过神来,放开了这只不幸的大动物,略带歉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在9和45讲其他事情时,洁芙缇总是听得很认真,从不走神,哪怕不知道该作何评论,也会点点头发出些声音表示应和,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深入思考许久才回话。
因此,45从这异样中看出了什么。她看着洁芙缇,语气变得认真严肃:“也就是说,在6个小时之后,我们的作战失败了?”
45很聪明,能从蛛丝马迹间揣测出事情的走向。洁芙缇嗯了一声,把那不幸的消息带了回来:“在第一头倒下之后,又来了第二头比蒙,它直接冲倒了防线。”
听到这,9眨了眨眼,想到了什么,转身去收拾起杂物。她觉得情况已经无可挽回了。
另一边,45低头扶额,叹了一声:“解决一头那种东西,对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而现在来了两头……队长,我们应当立即离开。”
“离开?来不及了。他们一直在窥探聚居地,假如聚居地想要放弃防线,感染者一定会立即追击。”
“不,45姐的意思是,我们独自离开。”
“不行。”
平淡的否定话语脱口而出,就连洁芙缇也不是十分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固执。是接二连三的失败让她不自觉地愤怒了吗?还是在这件事上已经形成了不大理智的路径依赖,非要按着原来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不可?
亦或者,这固执有其理性成分:这些怪物很可能是冲着洁芙缇自己来的。逃不远,甩不掉,必须在这里迎击,必须在这里全部反杀……
灰发的少女走到洁芙缇面前,对着那双冰蓝的眼睛反问:“为什么?我们难道还能处理第二头比蒙吗?我和9的设备难道还能全力输出第二次吗?你难道还能再启动那个逆向坍塌装置吗?”
洁芙缇侧过身来,与45擦肩而过,又蹲下了身,捧起放在地上的陶制器皿。
那是个瓶子,里面盛有饮用水。洁芙缇盯着瓶中的水面,说:“我还有没用上的资源。”
9在一旁静静地旁观,等着两人得出结论。
“我们不会陪你送命。”45背对着洁芙缇,语调冰冷。
“那我自己去。”洁芙缇将瓶里的水一饮而尽,拿起匕首,起身离去。
她走出了营帐。外边天色已经变得晦暗,与昨日截然不同。从北方来的寒风正呼啸着,卷起那银色的长发。不久后,这风可能还会带来雨甚至是雪。
——不过,雨和雪多半是看不到了。无所谓,反正那种天气也不讨人喜欢。
但必须考虑第二套迎击方案,没有人形参与的第二套方案……不,这行不通,再试试要回去说服她们吧。
在短暂权衡之后,洁芙缇停下了脚步。可还没等她回过身,后背就正好被人撞了一下——险些将她撞倒。
“呀……嗯?”
她踉跄了一下,惊讶的轻声很快变成了疑惑的鼻音。因为正是45追出来撞上了她,又借机抱上她的手臂,9紧紧跟在45身后,似乎也很是担心。
“唉……至少,再和我解释解释吧?”
狡猾的狐狸彻底没了笑容和声势,似乎反倒在担心洁芙缇直接跑掉。
洁芙缇的神情也难得逐渐柔和了一些。
她轻轻拍45示意她放手,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要用这些东西装满血,让其他人也能伤害比蒙,这样,就能在第二个怪物冲击防线时,摧毁它的四肢,最后再用炸药,或者我自己的血……完成最后一击。”
“如此一来……虽然肯定会有伤亡,但也不会毫无胜算。”
但在另一边,事情就没那么顺利了。
洁芙缇带着45和9到了指挥中心,把装满血的陶器瓶子摆到桌上,跟满脸倦色、眼窝似乎内陷了许多的霍赫解释了新的情况,以及新的方案。
霍赫起先是震惊到瞠目结舌,很快就变得焦躁,似乎这最后一个坏消息终于把这一贯冷静的副官压倒了。
“要那是真的,”霍赫把声音抬高几分,往桌上重重锤了一拳,“我现在就要你离开,离开这里!为那点没影儿的希望牺牲几个小姑娘?啊?谁会这么干?那他妈是两个比蒙!还带了一大批尸潮,我们呢?连杆炮都没有……”
他的声音哽住了,气势逐渐回落,头逐渐垂下,看着攥紧的拳头说:“他妈的,孤寂森林还晚点了,我们完了,我们已经完了,破不了局的……走吧,别任性了……”
面对突然提起声势的霍赫,洁芙缇没有后退,只是走到那厚实桌子的一角,伸出手,轻松一捏,将这一角轻松折断,再把折下的那一小块随手甩回桌上,甩到霍赫眼前砸出“咚”的一声,断裂的纤维在灯光下很是刺眼。
那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情。
她冷淡地说:“但你现在必须接受我的安排。否则,像我这样的小姑娘,只能揍你一顿。”
洁芙缇不打算浪费时间,只想尽快推行新的迎击计划。
由焦躁和恐慌撑起的虚张声势,迎头撞上了比钢铁还要硬的硬骨头。
风从窗的缝隙钻进了屋里,带得上方那枚挂下来的白炽灯灯泡一阵摇曳。
霍赫打了个寒颤,脸一直藏在影子里。过了一会,他双手撑着桌,花了很多力气才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步疲惫地走到洁芙缇身旁,在那体格相比之下娇小许多的银发少女面前跪下了身,与她平视,甚至是仰视起她。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走吧,这真的没意义。”
那声音停顿了一阵,接下来,又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就当是为了全人类,离开这里吧,好吗?现在,往东边走,你还能救下我们的指挥官,还能把你的血带给帝国……就当是为了全人类,好吗?”
“比蒙是冲我来的,它们不会放我离开。”
“我们来拦住它们。你没必要陪葬。”
洁芙缇哑口无言。
到头来,这帮家伙还是没变……我真的曾说服过他们吗?
……算了,我自己去分发吧,不能指望使用聚居地的指挥系统了。靠力气和战斗能力或许也能说服士官他们,让他们拿着血,不至于在破墙时没有还手之力……可他们会听话吗?
而且,假如这次再失败,接下来再有什么意外情况,事情就完全无法挽回了。现在离开,也还能救下一队人。这队人也能成为自己在帝国势力圈内的助力,或许可以带领他们,在下一个聚居地扎稳脚跟……于长期的目标而言,并不相悖。
如此想着,洁芙缇蹙起了眉。
旁观许久的45似乎是终于忍受不了这“温情”的一幕了,她走上前去,抢走了那瓶血,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刻薄,对着霍赫说:“这还是我认识的人类吗?你们在这时不应该相互坑害,欺瞒,利用吗?牢牢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把对方也拖入地狱……现在反倒在劝别人离开?真是罕见。”
这时,45仰起脸,作了个格外夸张的恍然大悟神情:“噢,我明白了,你们这种人都死得很早,没那么容易活下来,难怪我之前没怎么见过。——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霍赫不言不语,缓慢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走到了墙边。
45也走到了办公室门旁,也背对着洁芙缇,似乎在催促她做出决断。9想说些什么,却也给45用眼神堵了回去。
现在,那堆满了文件的桌旁,只剩了洁芙缇。
窗外风声呼啸,墙上秒针滴答。
尸潮就要来了,必须快点做出决定。
她飞快地思考着、权衡着。一会,似乎有强烈的不甘将要破土而出,另一会,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脑袋盘算着要走风险最小的道路……或许是失血和压力的缘故,在某一瞬间,有一小阵晕眩和恍惚向她袭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人留意到她的恍惚,等到她回过神来,先前的思考又续上了。
这时,她感到困惑: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走到门口,从45手中抢回了那瓶血,然后转过身再走回去,走到副官的背后,踮起脚,抓上他的肩膀一扭,迫使他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用坚决得不可抗拒的声音说:“霍赫,现在,听从我的命令。去找些其他容器,我要立即把东西分发下去。”
既然火力不足,可用的其他资源也不足,那就以血代偿,弥补这一切缺陷和匮乏。
决不能放过它们,必须全数消灭,一匹不留!
霍赫与她对视了好一阵,终于叹了口气,说:“……行,我会帮你说服其他人。我还也能打,毕竟,当年,我也是个掷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