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桐婆婆依旧每晚溜进来,但有些东西变了
曾经轻快的脚步,如今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和迟缓,爽朗的“小鬼头们!”依旧洪亮,可是总会微微发颤,需要停顿一小下才能接上下一句
她带来的点心还是那么香甜,可递过来的手,总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最让幸和仁菜揪心的,是她坐在床边时,那几乎无法掩饰的、越来越深的疲惫感
有时说着话,她会突然停下来,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浑浊的老眼短暂失去焦距,需要靠在墙上缓好几秒
“婆婆……”一天傍晚,仁菜终于忍不住,看着婆婆放下保温桶时微微发抖的手,忧虑的看向婆婆“您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医生看看?”
“哎呀,瞎操心什么!婆婆都说过多少次了,身体还硬朗呢!”片桐婆婆立刻挺直腰板 用力拍了拍胸口
“老婆子我好着呢!”她故意说得神采飞扬,可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脸颊那不自然的潮红,却无声地戳破了这份伪装
幸沉默地靠在床头,看着婆婆强撑的笑容,又看了看仁菜忧心忡忡的脸……不能再等了。搬出去的决定,必须告诉婆婆。这不仅是为了清单,也是为了……或许能减轻一点婆婆每晚奔波操劳的负担
“婆婆,我们……想跟您商量个事。”
“哦?什么事啊小幸?”婆婆立刻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有老婆子顶着”的爽快神情
“是不是想吃哪家的寿司了?婆婆明天就去买!”
“不是吃的”幸坐直身体,目光坦然地迎向婆婆询问的眼神“我们……想搬出去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仁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婆婆,出乎意料地,片桐婆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立刻漾开更大、更明亮的波纹!
“搬出去?好啊!太好了!”
她几乎是立刻鼓起掌来,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由衷的喜悦光芒
“老婆子我早就觉得这破病房憋屈死人了!整天消毒水味,闻得人都要发霉!就该出去!透透气!看看太阳!”
片桐婆婆兴奋地从床边站起来,绕着小小的病房踱了两步,仿佛已经在规划他们新家的布置
“地方找好了没?远不远?要是有个小院子就好了!小仁菜可以晒太阳!小幸你也能活动活动筋骨……”
看着婆婆毫无保留的欣喜和支持,幸和仁菜心头压着的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温暖
“嗯,就在医院后面的新町公寓,很近,有电梯。”
幸连忙解释,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地方不大,但挺干净的。爸和井芹叔叔已经去看过了,说挺合适”
“下周一,我们打算跟主治医生摊牌,正式申请。如果顺利……下周就想搬。”
“下周?!”婆婆眼睛瞪得更圆了,随即笑得更开怀
“好!快刀斩乱麻!就该这样!老婆子我第一个支持!”
她用力一拍大腿,“你们俩小鬼头就使劲表现!让那帮穿白大褂的挑不出毛病来!”
婆婆的支持如同最强劲的兴奋剂。从那天起,幸和仁菜的表现堪称模范中的模范。
幸在复健室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他主动要求增加复健时间和项目。护士惊讶地看着这个曾经基本敷衍了事的高大少年,如今沉默地一遍遍在平行杠上练习迈步、转身
笨拙?依旧笨拙,脚步不稳,身体摇晃,留下深刻的痛觉脚印,但是……有什么不一样了,以前的他依旧努力……可是,没这么……拼命
终于,在一个普通的下午,他在医生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咬着牙,松开了辅助的拐杖,仅靠自己的力量,摇摇晃晃地、一步一顿地,向前走了足足五步
尽管最后一步差点摔倒被护士扶住,但他脸上瞬间迸发出的、汗水淋漓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像一道阳光刺破了复健室的沉闷空气
仁菜也同样努力。她不再抗拒那些冰冷的检查和频繁的抽血,在护士动作稍显粗暴时,也只是微微蹙眉,抱着她的小佛像,安静地忍耐
她努力按照医嘱进食,即使胃口不佳,也会强迫自己多吃几口。她开始尝试在床边坐得更久一些,甚至试着抬起手臂做一些简单的伸展动作
片桐婆婆仿佛也被这份冲劲感染了,她依旧每晚溜进来,带来的点心依旧花样翻新
婆婆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头似乎比之前足了些,嗓门洪亮,滔滔不绝地讲着医院里的八卦,讲着楼下花园新开了什么花,讲着她年轻时多么英姿飒爽。她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帮幸和仁菜“参谋”新家的布置
“窗帘要亮堂点!别弄那些灰扑扑的!” “小仁菜房间最好靠阳!”
“小幸啊,轮椅通道提前量好了没?别卡门槛!”
…… 婆婆依旧会突然停下来喘口气,咳嗽声似乎也更深沉了些。但只要看到两个孩子关切的眼神,她立刻又会挺直腰板,摆摆手,脸上是那种的不服输的倔强笑容
一个充满干劲却也弥漫着淡淡离愁的周五晚上。婆婆照例溜进来,带来了热乎乎的、散发着诱人焦糖香气的苹果派。三人围坐在仁菜的床边分享
香甜的派在舌尖融化,病房里弥漫着温馨的暖意。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下周……就要搬过去了啊”婆婆啃着自己那块派,声音难得的平静下来,没有了往日的咋咋呼呼
“以后……就不能天天晚上溜进来找你们唠嗑咯”
仁菜捧着派的手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眸看向婆婆,里面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婆婆……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您德……等我再努力恢复一些,能走动一点了,就推着轮椅来看您!”
“对!还有清单呢!”幸咽下嘴里的派,接口道
“踢足球、跑步……以后还得让仁菜回来唱歌给您听呢,在KTV里唱多没意思,专门让仁菜唱给您听”
“唱歌?”片桐婆婆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
“好,到时候婆婆您点,仁菜唱”幸立刻笑着应承下来。
“一言为定!”婆婆伸出布满褶皱的小拇指。
仁菜愣了一下,看着婆婆那固执又期待的眼神,蓝色的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笨蛋,都不等我同意的吗……】
也伸出纤细的小指,轻轻勾了上去
“嗯……一言为定”
拉完钩,婆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脑门
“哎呦!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这宝贝给忘了!”
她神秘兮兮地拉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帆布包,在里面一阵摸索,幸和仁菜都好奇地看着。
终于,婆婆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硬纸袋
老人家脸上带着郑重又狡黠的表情,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打开纸袋,从里面极其轻柔地抽出一张小小的、带着光泽的照片
照片递到两人面前。
瞬间,病房里那点离愁别绪仿佛被这张小小的纸片驱散了
照片上清晰地定格着那晚病房里的混乱与温暖
前景是仁菜坐在轮椅上,栗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白皙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还没褪去的错愕和羞怯,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清澈明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着,弯起一个极其真实、极其温柔的弧度
她旁边,幸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毫无心机的大孩子,碧绿的眼睛闪闪发光,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饱满的额角
两人之间,是片桐婆婆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挤在画面正上方,得意洋洋地比着一个巨大的、极其标准的V字手势
背景是病房熟悉的墙壁和仪器一角,光线有些昏暗,却更衬托出三人脸上那份毫无保留的、充满生机的快乐
那是被护士长冷酷抹除后,又被婆婆用某种“神通”悄悄保留下来、冲洗出来的唯一瞬间
“嘿嘿……”婆婆得意地晃了晃照片,“老婆子我藏东西的本事,那可是一流的!想没收?门儿都没有!”
婆婆脸上是孩子般的炫耀神情
“怎么样?拍得不错吧?小仁菜笑得可好看了!别看小幸笑得傻,精神头足着呢!”
幸和仁菜都看呆了。 幸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傻乎乎却无比灿烂的笑脸,还有旁边仁菜那从未见过的、温柔得仿佛要融化的笑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照片上仁菜弯起的嘴角
“嗯……确实拍得……很好,婆婆”
仁菜的目光则牢牢锁在照片上自己的笑容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那个带着真实温度的自己。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她记得那晚的混乱,记得护士长冰冷的话语和删除照片时的无情,也记得……幸在混乱中按在她头顶的那只宽厚大手带来的、让她慌乱又安心的力量
原来……自己那时候的笑,是这样的吗?原来……这份瞬间的美好,真的被保留下来了?
“婆婆……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谢什么!”婆婆大手一挥,豪气地将照片塞进幸手里
“拿着,带过去,贴你们新家墙上!想婆婆了,就看看照片!记得答应我的,要回来看我,要给我唱歌!”
幸小心翼翼地接过照片,郑重地点点头
“嗯!一定!照片我们会好好珍藏的!婆婆您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片桐婆婆哈哈笑着,用力拍了拍胸口,震得自己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摆摆手,站起身,
“好啦好啦!不早了!老婆子我回去补觉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下周……加油”
她拉开门,像来时一样,又把那爽朗的笑声留在了病房里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幸和仁菜,还有幸手里那张承载着欢笑与秘密的小小照片
幸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光滑的表面,视线久久停留在仁菜那个温柔的笑容上
仁菜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沉默了半晌
“喂,”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照片……”
“……嗯?”仁菜抬起头
“……放你那吧”幸把照片递过去,没看她的眼睛“你……不是喜欢藏东西吗?藏佛像那个小包……放那里应该安全”
仁菜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照片,又看看幸微微别开的脸颊和微红的耳朵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指尖珍重地抚过照片上三个人的笑脸,尤其是自己那个……真实的弧度。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进怀里,贴着小佛像放好。那里,是她小小的、最珍贵的秘密宝库
“婆婆……会寂寞吗?”
“啊……当然会,但是约定好了吧?……一定要回来看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