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仿佛比来时更短,也更沉默,幸一声不吭地跟在井芹宗男推着的仁菜轮椅旁,达夫和和子走在稍后一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欣慰、感慨和尚未散去的震撼
心照不宣的宁静,达夫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都被和子悄悄拽住了袖子,摇了摇头。长辈们的目光无声地交汇,又默契地落在前面两个年轻人身上
仁菜缩在轮椅里,薄毯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从那个拳头撞响之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像一个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熟透的番茄。栗色的发丝垂落,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绯红得惊人的耳尖。她全程没有看幸一眼,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幸拄着拐杖,目视前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投来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来自凉音那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姨母笑,来自宗男大叔那复杂得如同打翻五味瓶的审视
【不是在生气……也不是真的不想理我……】幸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只是……太害羞了吧?】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毯子底下是怎样一张红透滚烫的脸。那份被强行按捺、却汹涌得几乎要冲破矜持外壳的感情,隔着沉默的空气,清晰地传递过来
回到冰冷的621病房,仿佛从一个短暂的梦境跌回现实,药无的味道重新主宰了空气
幸配合地服下药片,目光瞥见仁菜。她依旧蜷缩着,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杯和药时,飞快地用毯子边缘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依旧不肯抬头看他这边。幸忍不住低笑出声,换来仁菜那边更用力地裹紧毯子的动作……
“咳”
山上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个……豆芽菜,晚上空调有点凉,毯子盖好别着凉。”
“……嗯”毯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短促的回应,像蚊子哼哼。
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躺回自己的病床……护士关掉大灯,病房再次沉入昏暗的夜灯光晕中。
听着隔壁床上传来仁菜努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略带紊乱的呼吸声,幸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害羞的仁菜……意外的有点可爱
……
他必须弄清楚。
闭上眼,集中精神。 熟悉的界面并未如期在黑暗中展开,而是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不再是冰冷简洁的悬浮列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具年代感的、像素风十足的界面?
淡蓝色的半透明方框如同老式浏览器窗口般浮现,边缘甚至带着锯齿,背景是深邃的仿佛流体的黑
原本的任务列表变成了一个类似“任务日志”的图标,旁边还有背包、状态,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的写着“新邮件!”的红色信封图标。
【网页游戏?还真是与时俱进】
“叮咚!” 一声清脆的电子合成音效在他意识里响起,邮件图标打开,里面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像素风的蓝色箭头
意识仿佛瞬间被抽离,投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不是病房的昏暗,而是彻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在这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中央,悬浮着一颗乒乓球大小的、散发着柔和淡蓝色光芒的光球,光球静静地悬浮着。
“晚上好,宿主大人”
一个温润、平和、有着成熟女性韵味……一听就知道是D杯以上的嗓音直接在幸的脑海中响起。声音很清晰,没有丝毫电子合成的冰冷感,反而像邻家姐姐般自然,只是过于平静,缺乏起伏
“你就是系统?”幸在意识里发问,目光锁定了那颗蓝色的光球
“是的。您可以称我为‘系统’,或者任何您喜欢的称呼”
光球微微闪烁了一下,亮度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提升
“已经了解到您有强烈的疑问需要解答。关于‘河原木桃香’的?”
“你知道?”
“感知到您的疑惑与焦虑。”光球的声音依旧平稳
“此事件标记为‘神隐’。但需澄清,此现象并非由我的程序逻辑或操作引发。”
“不是你,那是什么?”
“确切成因目前无法解析,现有数据模型推测,此现象源于目标个体与当前世界线的‘存在点’遭遇未知扰动,导致其在广泛认知层面被覆盖或隔离。其存在痕迹如同被橡皮擦抹除,只保留在极少数特定个体……比如您的记忆中。在原世界的‘走向’,河原木桃香本该是因酗酒而死去”
“是吗……大约还有多少人知道她?”
“不知道,或许有十多人,又或许只有您一人”
“我的功能仅限于任务发布、生命体征监控、奖励发放及有限度的信息查询。‘神隐’层级远高于我的操作权限,我无法发起,也无法阻止。”
山上幸沉默了……信息量太大。不是系统干的,但似乎更糟了,一种超出系统掌控的、更未知也更可怕的规则在起作用
“你刚才说你操作权限不够?意思是还有个‘管理员’的存在吗?”
“是的,我的核心意识存在于一个……您可以理解为‘信息茧房’的特殊区域。规则限制,宿主完成主要任务节点,宿主获得奖励点数提升生存概率,而我将获得短暂的‘意识投射’权限”
“时间长度取决于任务完成度。几小时,或一天。那是我唯一能感知‘外部’信息流、体验波动、而非仅处理逻辑数据的时间”
那温润的女声里,第一次极其细微地掺入了……难以察觉的、如同叹息般的波动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绑定您的人生。这并非我的主观意愿……某种意义上,我亦是规则的囚徒,过去的宿主们,对此反应多为愤怒、厌恶或仅仅视我为工具索取奖励。我已习惯。”
“宿主大人,您现在……可以发泄您的情绪了。”
“习惯?几千年……几万年……就这样被困在这里,看着别人的人生,自己只能偶尔透透气?”山上幸质问着
“对数据生命体而言,时间的尺度与人类不同。麻木是更高效的生存策略。”
短暂的沉默在意识的黑暗中弥漫。
幸凝视着那颗悬浮的、孤零零的蓝色光球。几千年的禁锢?唯一的透气机会还要仰仗别人的任务完成度?他想起了仁菜在病床上日渐枯萎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被困在这具麻木躯壳里的无力感……
“我在,宿主大人。”
“有什么方法,能放你出去?彻底地……离开这个‘信息茧房’?”
蓝色的光球,在幸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反应,它猛地向内收缩,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频率快得惊人……整个意识空间都被这剧烈的光芒搅动,黑暗的背景仿佛沸腾起来
“……?”系统那总是平稳温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清晰的卡顿和波动
“……您……您说什么?”
幸被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心神,语气依旧认真
“我说,如果有可能做到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老闷在这里,几千年几万年的,换谁都不好受吧?”
“……”光球的剧烈闪烁持续了好几秒才慢慢平息下来,亮度恢复成柔和的淡蓝,但那种稳定的频率似乎被打乱了,光芒带着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的存在意义即服务宿主完成任务……您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哈?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意义?帮助别人这件事情还需要理由吗……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哪需要那么多为什么?”
“……”光球再次沉默了良久,这一次的沉默,与刚才的震惊不同,更像是在处理一套完全超出逻辑库应对范畴的、全新的、不可思议的蒜法
“您……”
系统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也许是困惑,也许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触动
“您可真是个……非常奇怪的人类呢。”
“嘿,大哥不说二哥!”
幸在意识里咧嘴笑了,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但他脸上确实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毫无阴霾的开朗傻笑
“被困在这里几万年的家伙,也好意思说我奇怪?”
光球的光芒轻微地柔和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一个微笑的弧度。
“好了”幸的语气轻松下来
“无聊了就来找我聊聊天吧。虽然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讲点冷笑话、聊聊闲事、或者听你吐槽吐槽那些难搞的宿主……这点本事我还是很在行的!”
“就当……同伴间的互相解闷啦”
“……同伴?”
“对啊,一起想办法嘛。”幸理所当然地说
“那我先撤了,困了。你也……额,好好休息?”他不太确定怎么跟一个数据意识体道晚安。
“我会维持最低功耗运转。”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那温润的底色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祝您好梦,宿主……幸大人。”
“嗯,拜拜。”幸的意念退出了那片黑暗的意识空间。
病房的昏暗重新包裹了他。夜灯的微光在墙角勾勒出熟悉的轮廓。监测仪的规律滴答声清晰可闻。
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虽然谜团依旧重重,但至少……他知道了敌人并非只有那个冰冷的倒计时
还有一个“神隐”的规则,而且那个系统……似乎并非纯粹的机器啊,说话还有点人情味?
繁杂的思绪渐渐模糊,沉重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要开始为搬出去做准备了……问问片桐婆婆意见……】
就在幸彻底陷入沉睡,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的片刻之后。
隔壁病床上,那个将自己埋在毯子下、许久没有动静的身影,悄悄地动了一下。
毯子的边缘被一只纤细的手小心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黑暗中,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露了出来。那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清澈的眼底映着墙角微弱的光,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未褪尽的羞窘,有挥之不去的悸动,还有难以言喻的感情
她的目光,越过两张病床之间冰冷空旷的距离,久久地停留在隔壁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上
晚风从窗户微小的缝隙挤入,带来一丝凉意,拂动了仁菜额前的发丝
黑暗中,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窗外的城市彻底沉寂,只有路灯的光晕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她才极其缓慢地,重新将脸埋回松软的枕头里,只留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