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远处河面的波光也凝固了
宗男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惯有的沉稳瞬间裂开,化作一片空白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又走调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
“我说,”幸的拳头依旧稳稳地停在宗男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把你的女儿交给我吧,宗男大叔。”他清晰地重复,掷地有声,“搬出去以后,照顾仁菜的责任,我来担。”
“我……我当然知道字面意思!”宗男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额头青筋隐隐浮现,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就连话语变得有些破碎
“我是说……为什么?!凭什么?!你这小子……”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年龄的沉重托付砸懵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噗!”凉音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涨得通红,眼里的震惊迅速被巨大的激动和兴奋取代,她一把抱住了旁边的美纪妈妈,激动得原地小幅度蹦跳着
“妈妈~你听见了吗?!”
美纪妈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惊呆了,但看着女儿雀跃的样子,再看看阳光下那个眼神坚定、伸着拳头的少年,又望向上长椅上,自家女儿那副完全呆住、脸颊迅速漫上大片绯红的模样,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温柔、带着欣慰与了然的笑容……
山上达夫和山上和子彻底傻了。达夫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儿子,又看看同样石化的宗男,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和子妈妈则捂着胸口,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着。
而风暴中心的仁菜……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清晰地映着幸伸向父亲的拳头,和他脸上那份前所未有的、近乎沉重的认真。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滚烫得如同火烧,连脖颈都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傻傻地看着幸,像只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向惊吓到的兔子,完全忘记了反应。
【他……他在说什么啊……?】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酸涩感混合着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口,迅速膨胀,几乎要将胸腔撑破。那是……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幸福”的重量,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却又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
“宗男大叔……”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诚恳,将宗男混乱的思绪强行拉回
“这次我是认真的”他的目光坦荡而灼热,直视着宗男的眼底深处,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烧穿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宗男所有未出口的质问、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保护欲,在对上幸那双眼睛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没有少年的轻狂,没有逃避,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磐石般沉重的决心和担当。那眼神,堵住了他所有想要咆哮出声的话。
幸的目光转向长椅上依旧处于宕机状态的仁菜,他驱动拐杖,一步步稳稳地走到她面前。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按在了仁菜的头顶。
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份沉重的宣告感,终于将仁菜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她浑身猛地一颤,脸颊的红晕瞬间爆炸,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只熟透了的虾子。前所未有的羞窘让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炸毛反驳,没有骂他“笨蛋猩猩”,只是死死地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剧烈颤抖着,任由那只大手停留在自己头顶……
幸重新看向宗男,再次向他伸出了那只紧握的拳头,姿态低微却无比坚定
“宗男大叔……真的……拜托了!你……也能明白的吧?仁菜的心情……她想要抓住的,不只是时间,不止是活下去的证明……也不只是自由!……宗男大叔你绝对是明白的……”
宗男沉默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看着幸那只固执伸出的拳头,看着他按在女儿头顶那只宣告主权般的手,看着女儿那低着头、耳根红透却毫无抗拒的姿态……一幕幕画面闪过脑海……
是手……很小很小的手……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指头,小到只能牵住他的衣角袖口,小手的主人正在奋力的哭着,享受来到世间的第一口呼吸……
手长大了…可是依然是那么的柔弱,蹒跚学步的主人晃晃悠悠的将手塞进他的掌心,很小,很温暖
又过几年……手变得不是那么黏人了,更加喜欢牵住母亲的温柔,更加喜欢抓着姐姐的纵容……
手变得更大,主人也变得不一样了……更加内向,更加固执……也不会再牵住他的指头了
然后,手又变了,变得更加纤细病弱,却又更加坚强……最后,被主人驱使着,重新牵住了。牵住那更大更宽,更老的手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审视、所有父亲的不甘,都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宗男猛地向前一步,同样结实有力的右拳,带着山岳般的沉重和一份男人间无声的托付誓言,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幸伸出的拳头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一个沉重的烙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宗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只挤出了一句
“……你小子……可要……好好善待我女儿啊……”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幸的拳头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撞击和托付,碧绿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应
“当然!”
“哇——!!!”
压抑的欢呼终于爆发!凉音激动地尖叫起来,抱着母亲又蹦又跳。美纪妈妈脸上的姨母笑彻底绽放,温柔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和子妈妈捂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是欣慰,也是感慨。达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大步上前,沉默着,然后猛地抬手,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幸没拄拐的那边肩膀上!
“唔!”幸被砸得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咧开嘴笑了
达夫的声音有些发哽,重重地拍了两下儿子的肩膀,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你小子……也是……长大了啊……”
“妈妈我也……很高兴哦……”和子擦着眼泪,声音哽咽着说。“小幸真是可靠呢!”美纪妈妈温柔地笑着补充“要好好照顾好我们家仁菜哦~” “小幸!干得漂亮!妹妹就交给你啦!”凉音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一片充满祝福和善意的喧闹中,只有风暴核心的少女依然保持着鸵鸟姿势,捂着脸,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膝盖里,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
幸将拐杖交给走过来的父亲达夫,撑着身体小心地重新坐回轮椅。他驱动轮椅,穿过喧闹的家人,再次来到那个当鸵鸟的少女面前。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仁菜……”他轻声开口。
话还没说完,那双捂着脸的小手猛地伸了过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少女全部的羞赧,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
仁菜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般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到幸的耳朵
“我……我知道啦……笨蛋猩猩……”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所以……剩下的……那些话……先……先别说……好吗?”
隔着少女柔嫩温热的掌心,幸感受到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羞怯和……默认。
他眼中的笑意如同涟漪般漾开,温柔地点了点头,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笼罩着河边这群人。宗男看着女儿捂在臭小子嘴上的手,又看看那小子笑意盈盈、眼神温柔的样子,重重地、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扭过了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