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天
片桐婆婆几乎每晚都会像一道温暖却日渐黯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她脸上的褶子似乎更深了,溜进来的动作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矫健,偶尔会扶着门框歇口气,再扬起那招牌的爽朗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变。
“小鬼头们!老婆子带着好东西来啦!”
她总是这样开场,变戏法似的从那个似乎永远鼓鼓囊囊的大包里掏出些东西……有时是温热的红豆汤圆,有时是街角新开的点心铺子的限定糕点,有时甚至是一小盆生机勃勃、绿得刺眼的盆栽。
“婆婆,您最近好像……容易累?”仁菜捧着暖乎乎的汤圆碗,担忧的说着
“瞎说!”片桐婆婆立刻挺直腰板,嗓门洪亮
“老婆子我结实着呢!前两天还跟楼下花园里跳广场舞的老头子比划了两下!就是晚上觉浅,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看看你们!”
她挥挥手,目光掠过仁菜比前些日子稍微有了点血色的脸颊,“倒是小仁菜,气色看着好多了嘛!”
仁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真实的弧度“嗯……好像,是没以前那么累了。”
幸坐在自己的病床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头滋味复杂。仁菜的精神确实比之前振作了些,她偶尔能自己坐起身待一会儿,手臂似乎也没那么无力了……
【但是……这都只是系统药物的功劳……如果我死了……仁菜怎么办?】
这份虚假的宁静和循环本身,让幸感到窒息。 【这样子日复一日……绝对不行……】
他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和冰冷建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囚禁在病房里,与等待死亡无异。清单上的项目需要空间,需要时间……不,不止是清单,有更重要的东西……自由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酝酿成型。
几天后的傍晚,难得的探视时间。井芹夫妇、凉音,以及山上达夫、和子都挤在小小的病房里,带来一些家常饭菜的气息,稍稍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气氛难得的温馨。
幸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坐得笔直,目光扫过父母,又落在井芹夫妇脸上,最后定格在安静喝汤的仁菜身上。
“爸,妈,井芹叔叔,美纪阿姨…我想……带仁菜出去一趟”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更多的是不解。
“出去?去哪?小幸,医生不是……”和子妈妈首先开口,语气焦急。
“就在医院附近的河边公园。很近,步行十分钟。”幸立刻解释,语气恳切
“不是逃跑,是申请。申请两个小时的……临时出院许可。”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父母和井芹夫妇眼中的疑虑
“我们咨询过佐藤先生了,理论上,在有完备监护和医疗预案的情况下,短期外出是可行的。尤其……仁菜最近的身体指标确实稳定了不少”
宗男眉头紧锁,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膝盖。美纪担忧地看向女儿“仁菜,你……”
仁菜放下汤勺,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
“妈妈……爸爸……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树……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有叔叔阿姨,有爸爸妈妈,有凉音姐姐……还有幸在……不会有事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说服力,甚至带上了一点久违的、属于少女的撒娇。
【又来这招……】受到重创的宗男维持着面无表情如是想到
凉音也忍不住帮腔:“爸妈,仁菜最近真的好多了……我和幸会一直扶着她的,就一会儿嘛~”
“可是……”美纪依然犹豫。
这时,幸看向自己的父亲达夫。达夫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了看儿子异常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仁菜眼中那强烈的渴望。他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
“我看行,多大点事!医生那边我去说……磨也得磨出两个小时来!有我跟着,还能让小仁菜摔着不成?”
宗男依旧沉默着,但他看向仁菜的眼神,那里面深藏的、无法言喻的疼惜与不忍,最终盖过了担忧。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去和主治医生沟通。”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拉锯战。宗男和达夫轮流去找主治医生,据理力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主要是达夫的大嗓门和宗男的压力)
幸则拿着仁菜最近“好转”的化验单和生命体征记录作为佐证。主治医生最终在层层保证……包括签署风险协议、配备便携式氧气和急救药物、限制活动范围,和两位父亲几乎寸步不让的坚持下,艰难地点了头。
……
获得许可的那个下午,阳光难得慷慨。初秋的风带着微凉,吹散了医院的沉闷。
一行人在医生护士警惕的目光下离开了住院大楼。幸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井芹宗男推着仁菜的轮椅,美纪和凉音紧随左右。达夫和和子则如同左右护法,神情无比认真地警戒着四周。
通往河边公园的小路不长,此刻却像通往自由的庆典大道。路边的银杏树叶开始染上浅淡的金黄。仁菜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植物清香和城市烟火气的空气,冰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再次看见世界的感觉是令人如此沉醉。
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栗色发丝,她忍不住伸出手,试图去捕捉那无形的流动。
“风……”她轻声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嗯,风。”幸走在她轮椅旁边,侧头看着她脸上纯粹的笑容,心底的沉重被这瞬间的光芒驱散了些许。他也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盈着久违的自由感。
他们在公园临河的长椅附近停下。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和对岸林立的建筑。仁菜被小心地扶到长椅上坐稳,腿上盖着薄毯。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在每个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金色。
山上幸拄着拐杖,站定在众人面前。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肩膀上,给他原本就明朗的轮廓更添了一份坚定。他不再是病房里那个插科打诨的少年,此刻的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爸,妈,井芹叔叔,美纪阿姨,”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长辈们
“谢谢你们……为我们争取到这点时间。”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但两个小时……太短了。清单上的事情,都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像今天这样,走出去的……自由”
他看向仁菜,仁菜也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全然的信任。
“我想……”幸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想法,“我想带仁菜……搬出去住。”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搬出去?!”和子妈妈惊呼出声
“胡闹!”达夫下意识地吼了出来,但吼完又愣了一下,看着儿子异常严肃的脸
“幸,这可不是小事!你们俩的身体……”
“我知道。”幸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所以不是现在。是在医生认为仁菜的身体状况‘稳定’到一个可以尝试移动的阶段……我知道风险。所以,不是我们单独住。是租一个……足够安静、空间宽敞、设施便利的房子。需要您们,井芹叔叔阿姨,还有婆婆,都能方便过来帮忙照顾的地方。”
他语速平稳,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我查过了,医院附近就有合适的公寓。距离近,有电梯,社区医生定期巡诊。费用方面,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已经皱皱巴巴的清单,“还有幸存的积蓄,再加上清单任务完成的一些……奖励,可以承担大部分。”
宗男和美纪对视一眼,震惊之余,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动摇。美纪忍不住开口
“幸君……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幸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仁菜的父母
“我不是在否定医院的治疗。但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生活的地方。更不是完成遗愿清单的地方。”他将目光转向父母
“爸,妈,你们知道清单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它不仅仅是愿望,是……希望。是仁菜想活下去的动力……也是我们的遗愿”
“囚禁在这里,我们只是在耗尽时间。搬出去,哪怕风险更大,但我们是在抓住时间!是在努力地……活着!而不是等待着那个倒计时归零!……爸妈!拜托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顶着肺部熟悉的压迫感……狠狠地弯下了腰。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孤勇的光晕。
达夫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坚定,那句习惯性的“胡闹”终究没能再吼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宗男依旧沉默着。他走到河边,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水面。高大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沉默得如同一座山。良久,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幸,声音低沉得如同河底的暗流
“计划。具体的计划。你能保证什么?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医生随叫随到的方案?照护人员的排班?房子的具体位置和设施细节?所有可能的风险预案?”
幸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是缓缓举起拳头……看着愣住的宗男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