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幸拄着拐杖,站在自己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冰凉的金属头……
仁菜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地攥着盖在腿上的薄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是今天了……坦白】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突兀,穿着白大褂的野口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走了进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冷静,例行公事地扫过病房里的监护仪器
“井芹仁菜,山上幸。早上好。感觉怎么样?”
“野口医生,早上好”
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我们……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野口的目光落在幸脸上
什么事?”他一边示意护士记录仁菜的生命体征,一边问道
幸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向医生
“我们……申请短期出院许可。不是探视,是……搬出去住”
野口医生记录数据的笔尖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眼神骤然变得极其严厉,像两柄冰冷的刀锋
“搬出去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强烈的否定
“胡闹,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猛地转向幸,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山上幸!你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吗?!你的心肺功能随时可能恶化,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致命!离开了医院的监控和专业设备,离开了24小时的医护人员,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又扫向仁菜
“井芹仁菜,你也同意这种荒唐的想法?你的身体状况自己不清楚吗?!光光只是肌肉萎缩都算是好的了!”
仁菜被医生严厉的目光看得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她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力抿紧了苍白的唇
幸迎着野口医生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拄着拐杖,向前迈了小半步,尽管身体还有些不稳,但站姿异常挺拔
“野口医生,我们很清楚风险和现状。正因为清楚,才不想把最后的时间……都耗在等待上”
“仁菜最近的状况很稳定,复健也在努力推进。我们不是要放弃治疗,只是想换一个……更接近‘活着’的环境,需要……一点点自由。”
“自由?生命重要还是自由重要!”
野口医生几乎是吼了出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命的地方!不是给你们玩什么遗愿清单游戏的度假村!你们这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这不是游戏!”幸的声音也陡然拔高,碧绿的眼底燃烧起火焰
“这是仁菜想活下去的证明!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病房里,每天被仪器和药片包围,看着倒计时一天天减少……这和等待死亡有什么区别?野口医生,您救过很多人,您应该比我更明白,人活下去,靠的不仅仅是药物和机器……还有希望!”
“希望?!”野口医生气得几乎要发笑,他指着仁菜
“她的希望就是离开安全的堡垒,去面对未知的危险?你们所谓的希望,建立在巨大的医疗风险之上!是对医疗资源的浪费!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我作为你们的主治医生,绝对不能同意这种自杀式的申请!想都别想!”
就在气氛僵持到冰点,野口医生态度强硬得如同铁板一块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井芹宗男、美纪、凉音,还有山上达夫、和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显然,他们一直在门外等候,听到了里面的争执
“野口医生”宗男沉稳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紧张,他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幸和仁菜前面
“关于这件事,我们作为家属,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考虑和准备”
“井芹先生”野口医生的语气依旧不善“你们也是成年人了!难道也……”
“医生,”宗男打断了野口即将喷发的怒火,他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我们拟定的详尽计划书和应急预案,请您过目”
他将文件递给野口医生
“我们已经在医院附近的新町公寓租赁了房屋,距离医院步行仅十分钟。这是一楼带无障碍通道的房间,有电梯。详细地址和路线图在附件1。”
野口医生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接过了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看
“这是紧急预案。”宗男的手指指向文件中标红的部分,“我们聘请了两位有ICU护理经验的专业护工,24小时轮值”
“这是她们的资格证书复印件和从业经历。附件2是便携式心电监护仪、血氧仪、制氧机以及急救药品清单”
“附件3是紧急联系人清单……包括您以及其他医师,确保第一时间响应”
达夫也上前一步,他的大嗓门此刻都收敛了许多,说出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医生,我儿子和我干女儿都是好孩子!他们不是胡闹……我这个当爹的用性命担保,搬出去后……我和宗男兄会轮流守夜,护工在岗,设备齐全,保证比在病房还盯得紧。真要有点风吹草动,十分钟!十分钟内保证把人给您安全送回来!”
凉音也忍不住插话
“医生……真的,拜托了……仁菜真的很努力!这段时间配合治疗,复健也拼命,您看她气色是不是好多了?搬出去不是放弃治疗,是想换个心情,心情好了,说不定对身体更好呢,求求您了!”凉音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恳求
和子和美纪虽然没有大声说话,但她们担忧而坚定的目光也同样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野口医生拿着厚厚的文件夹,看着眼前这一双双充满恳切焦急和决心的眼睛,听着家属们条理清晰却又饱含情感的保证
他脸上的怒气和强硬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沉默地翻开了计划书,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细致的条款、清晰的附件证明
专业的护理资质、齐全的备用设备、明确的紧急流程……这份准备,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井芹宗男……早就听说你是远近闻名的教育家了……只是没想到准备的这么充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仁菜
“井芹仁菜,你呢?这也是你的真实意愿?即使知道风险?”
仁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野口医生……清澈见底
“野口医生……我知道……我很危险。我知道……离开这里风险很大”
“但是……我不想最后的日子……只记得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冷的仪器声。我想……抓住一点属于‘井芹仁菜’的东西……哪怕一点点也好……”
“我想……试试看……还能不能……真正的活着。”
野口医生拿着文件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看着仁菜眼中那份纯粹的、近乎悲壮的渴望,又看了看家属们那份沉甸甸的保证和准备
目光扫过幸脸上未消的执着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担当……那份计划书沉甸甸的重量,似乎最终压过了他作为医生固有的保守和风险规避本能
【真是……】
漫长的沉默,空气紧绷得仿佛能拉断弦。终于,野口医生极其沉重地、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和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妥协……野口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井芹先生,山上先生”
“这份计划书……我看了,准备……确实比我想象的充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厉
“但是,你们必须百分之百!严格按照上面的条款执行!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否则,我会立刻终止许可,并且追究你们的责任!”
他猛地转向幸和仁菜,眼神锐利如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第一!每日早晚两次视频连线查房!我这里必须有清晰的画面和声音!任何异常感觉,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头晕一下,都必须立刻!马上!汇报!”
“第二!便携监护仪,外出时血氧、心率必须全程监控,数据异常波动立刻返回!”
“第三,制氧机必须随时处于待机状态!仁菜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制在公寓内和楼下小公园!禁止任何剧烈活动!连快步走都不行!散步必须有人全程搀扶”
“第四,所有药物必须按时按量服用!我会让护士给你们准备一周的量,用法用量标记清楚!吃错一粒,后果自负!”
“第五,每周一、三、五上午九点,必须准时!回到医院进行基础检查和评估!有任何一次缺席或迟到,许可即刻作废!”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野口医生的目光死死盯住幸
“山上幸!作为主要照护人之一,你必须确保自己身体状况稳定!复健不能停,但绝对禁止逞强!如果你倒了,仁菜怎么办?!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他一条条砸下来,每一条都有着沉重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病房里只剩下他严厉的声音在回荡
幸和仁菜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直到野口医生吐出最后一个字,带着一种极其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极其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谢谢您!野口医生!”幸几乎是脱口而出
仁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泪水滑落,只是低低地、无比诚挚地说
“谢谢医生……”
宗男和达夫也如释重负,连忙郑重保证
“一定,绝对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执行,请您放心”
野口医生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很不好看,他又扫了一眼那份计划书,冷冷地丢下一句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签免责协议和承诺书,所有人!都必须到场签字!一个都不能少!”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一身低气压,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开了病房,留下两名护士面面相觑
病房门关上,死寂只维持了一秒
“太好了!!!” 凉音第一个爆发出欢呼,激动地扑过去紧紧抱住还在发懵的仁菜
“妹妹!太好了!可以出去了!” 和子和美纪也忍不住激动地擦拭眼角。 达夫用力拍着幸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小子!成了!” 宗男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那份压迫感消失了,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走到仁菜轮椅边,宽厚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幸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感觉像是在做梦。他下意识地看向仁菜
仁菜也正抬起头看他……蓝色的眼眸里,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之后,是满满的水光
她看着幸,嘴角努力想向上弯起一个笑容,眼泪却先一步不听话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闪或掩饰,只是看着他,任由泪水滑落脸颊
山上幸注视在那带泪的笑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暖。他忍不住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灿烂开怀的笑容
两人隔着病房里激动拥抱的家人,视线交汇,无声地分享着这份得来不易的、沉重的自由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