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丽斯腾一步步走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咔嚓”声。
她身上那件原本一丝不苟的白色总辖制服,因为刚才塞雷娅拳风的波及,领口微微有些凌乱。
但她的气场,却比刚才更加冰冷、更加凝实。
仿佛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随着她的脚步下降了好几度。
游瓜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二郎腿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克丽斯腾停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仰望星空时的迷茫,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她缓缓抬起了手。
游瓜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起来。
一种无形的力场,正在以她为中心迅速扩散。
重力。
这位莱茵生命的总辖,她最强的源石技艺,是控制重力方向。
虽然只是暂时的,范围也不算太大。
“独自一人来到我的面前,你确实很有胆量。”克丽斯腾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实验品下最后的评语,“但太自傲,可不是什么好事。”
游瓜笑了。
“总辖女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就在克丽斯腾准备发动能力的瞬间。
她猛地一僵。
那只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却怎么也无法再进一步。
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愕然和难以置信。
她的源石技艺,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
是她根本无法将技艺施展出来。
身体,不听使唤了。
就像是……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连接线路,被什么东西给切断了。
她能思考,能看见,能听见,但就是无法向自己的身体下达“发动源石技艺”这个指令。
“你……”克丽斯腾死死地盯着游瓜,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名为“震惊”的情绪。
“都说了,你的手段太糙了。”
游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绕着身体僵硬的克丽斯腾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当然知道克丽斯腾很强。
能控制重力,制造引力场,这种能力简直是所有远程职业的噩梦。
可惜啊。
游瓜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的源石技艺再强,也需要通过身体来发动。
而只要是通过身体,就离不开一个东西——生物电信号。
重力可以压扁坦克,但它可控制不住比尘埃还小无数倍的电子。
游瓜甚至没有去攻击她的大脑。
他只是很温和地,干涉了一下她脖颈处脊柱神经的电信号传导。
精准,高效,而且无害。
他需要一个能清醒交流的克丽斯腾,而不是一具脑死亡的尸体。
“我的能力,专门克制你们这些法师。”游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但要是遇上塞雷娅那种不讲道理的近战猛男,我跑得比谁都快。”
他指了指走廊的方向,那里还有伊芙利特留下的焦黑痕迹。
“就像刚才,伊芙利特的火,是已经点燃了周围的环境,我消除不了。但如果是阻止她点火,那就简单多了。”
“阻止你施法,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办公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克丽斯腾那僵硬的身体,在几秒后,缓缓恢复了行动能力。
游瓜解除了控制。
出乎意料的是,克丽斯腾并没有再次动手。
她只是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竟然就近拉过一张椅子,在游瓜的对面坐了下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威压和威胁,而是浓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研究欲和好奇心。
就像她当初看着塞雷娅那独特的“钙质化”一样。
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想杀人。
塞雷娅不想。
克丽斯腾不想。
游瓜更不想,他的能力,本来就是以控制为主,压根没什么致死效果。
“看来,我确实小看你了。”克丽斯腾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静,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我们来谈谈吧。”
“谈什么?”游瓜明知故问。
“谈谈洛肯·威廉姆斯。”克丽斯腾的目光锐利如刀,“还有你,游瓜先生。”
“哦?洛肯那个二五仔啊。”游瓜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怎么了?不是已经被停职调查了吗?”
他知道,好戏来了。
“那份指控他勾结外部势力、泄露公司机密的匿名邮件,是你发的吧?”克丽斯腾淡淡地说道。
“是我。”游瓜承认得很干脆。
“那份邮件,以及后续在网络上发酵的所有舆论,都是在莱茵生命的内部网络监控下进行的。”克丽斯腾看着他,“换句话说,是我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游瓜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些他早就猜到了。
以莱茵生命的技术力,想在网络上删几篇帖子,简直不要太轻松。
舆论能发酵到逼得结构科主任停职,背后要是没有更高层的人点头,鬼才信。
“洛肯在这次事件之后,一定会进监狱。”克丽斯腾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他出来之后,我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实验室。”
“然后,让他去研究那个你从他办公室里偷出来的‘黑匣子’,对吗?”游瓜接过了她的话。
克丽斯腾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很难猜吗?”游瓜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总辖女士,你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而是一个好用的、能替你干脏活、而且能被你牢牢控制在手心里的工具人。”
“洛肯有把柄在你手上,他进了监狱,名声尽毁,对你来说,反而更好用。因为除了你,再也没有人会接纳他了。”
“让他去研究那个危险的‘黑匣子’,就算出了事,也只是一个‘戴罪立功的前科犯’意外身亡,和你克丽斯腾总辖,和伟大的莱茵生命,没有半点关系。”
游瓜一口气说完,感觉嘴巴有点干。
他看着克丽斯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这女人的心,是真的脏。
克丽斯腾沉默了许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夜风穿过破洞时发出的“呜呜”声。
“我倒是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她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我看上你了,游瓜先生。”
“哈?”游瓜被她这一下给整不会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想要什么?”克丽斯腾的眼神很认真,“钱?职位?还是……更高的研究权限?”
“只要你留下来,为我工作。我可以给你比洛肯能得到的,多十倍的东西。”
招揽。
赤裸裸的招揽。
游瓜看着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总辖女士,你还是没明白。”
“你要研究的那个东西,确实很了不起。但它的原理,并不难。”游瓜摇了摇头,“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顶尖科学家,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都能研究出来。”
“这个人,可以是洛肯,可以是帕尔维斯,甚至可以是任何一个我不认识的阿猫阿狗。谁都可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你找我,没有任何意义。”
“我对莱茵生命,对你那个上天的梦想,不感兴趣。”
游瓜的语气很平淡,但拒绝的意思,却无比清晰。
什么星辰大海,什么人类未来,让这些疯子科学家自己去折腾吧。
主要是莱茵科室之间的斗争真的不喜欢,加上自己已经加入罗德岛了,自己又不是间谍。
克丽斯腾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她似乎想从游瓜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她失败了。
这个男人的眼神,清澈得就像一汪泉水,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我想下班。
“……我明白了。”
最终,克丽斯腾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
“虽然我的本意确实是想招揽你,但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闹僵了。”
她站起身,走回了那个巨大的破洞前,重新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那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游瓜也站了起来。
他知道,今天的谈判,到此结束了。
虽然过程有点刺激,但结果还行。
“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就顺手送你一个免费的售后服务吧。”游瓜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便携的终端。
“就当是……我完成任务的报酬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一道道数据流,通过莱茵生命的内部网络,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监控录像、门禁记录、人员流动数据……
所有和今天这场骚乱有关的痕迹,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篡改、覆盖、清除。
从塞雷娅砸穿墙壁,到伊芙利特失控,再到他游瓜和缪尔赛思出现在这里。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从未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游瓜收起终端,拍了拍手。
“搞定。一会维修队来了,就说是线路老化引起的意外爆炸就行了。”
他朝着门口走去,不打算再和这位“大导演”多待一秒钟。
“后会有期,总辖女士。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成功上天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破烂的办公室。
门外,缪尔赛思正焦急地等在电梯口。
看到他出来,她快步迎了上来,拉住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