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回到骑士团宿舍的时候,针对翟亚住宅的搜查依然没有结束。
准确点说,李存是被赶走的。由于跟踪者死亡时,他没有服从命令留在原地,而是独断地带着萨菲拉前往翟亚的住宅,其他领导决定立即暂停他的现场调查行动。具体处罚将在研究后下达,在那之前,工作时间李存只能待在三科的办公室里。马洛对此摊了摊手,不予置评。
李存回想起暗血讥讽的神情,直到此时才明白缘由。恐怕在抵达翟亚住宅之前,警员们就已经知道这些了吧。
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是将窗户打开,夕阳正在落下。夏日傍晚的空气是凝滞的,然而,即便是凝滞的空气,其中也有差异。室外的总要比室内的新鲜。
在骑士团时,李存具有对行动的临场处理权限,铁池或其他人几乎不会干涉具体的办事方式。来到三科之后,李存却始终感到被约束着。
尤其是今天发生的事。根据他的判断,在当时的情况下立即前往翟亚住宅是最佳的选择。在得到线索之后的第一时间,特别是在犯人已经知道警方获得线索的情况下,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赶往现场,才能防止意外发生。
虽然从结果来看,犯人已经提早离开了翟亚的住宅,但如果再次遇见类似的情况,李存依旧会选择这样做。他躺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时候,李存再次听到了幻觉。
回到骑士团,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个声音说。
李存紧张了一瞬间。并不是因为他对这种程度的幻听毫无防备,仅仅是今天,就已经是第二次听到,第一次是在街上跟踪萨菲拉的时候。
他感到紧张的原因是,这一次,自己居然听到了铃的声音。
为什么是铃的声音?这也是能力增强的代价吗?
李存理性的部分明白,铃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可是,当他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时,依然无法保持平和。他无法接受铃在自己昏迷时被杀害了,他始终没有实感,即便亲眼看过铃焦黑的尸体。
背包依然丢在墙边。那天回来之后,李存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背包。李存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过去打开背包拉链。几件衣服依然是湿漉漉的,它们挤在背包里,被雨淋湿后至今仍未干透。
“我好像知道你的铃铛去哪里了。”李存忽然出声。他静静地讲述着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李存曾经使用望远镜监视铃的房间,随后铃与他提起过自己的铃铛丢失了。现在李存猜测是因为那时自己操纵物体的能力还不稳定,从而意外让铃铛从现实中消失了。
“但是很抱歉,恐怕没有办法找回来。我一定会赔偿你新的铃铛。”
空气非常安静,没有声音回应他。李存眼前变得模糊。他仰着头,不敢眨眼。与幻觉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归根结底,这种行为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不仅传达不到对方,而且只会让自己更加软弱。李存很清楚这一点。
对进化者而言,能力不仅是赐福,也是枷锁。不少进化者在生活中会由于自己的能力遇到麻烦,产生心理问题的也不在少数。李存心里明白,自己应该老老实实地向上司打个报告,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干脆度假。
但他不愿意这样做。
即便明知这一切都是幻觉,但还是想听到你的声音。这样的话,无论是骑士团的生活,还是三科的生活,自己一定都能坚持下去。
夜幕不知何时,已经笼罩大地。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血红色的月亮挂在窗边。
三科的办公楼与往常一样,穿着制服的警员们抱着材料,在走廊和大厅里穿梭交织。
如果要说哪里不同……
李存坐在椅子上,无聊地摆弄着桌上的材料。这幅场景在他刚刚加入青木骑士团时似乎也发生过。诺大的办公室,居然只剩他一个人。据说昨天翟亚笔记里的地点有了发现,其他警员都被派出去搜查其他地点了。
毫无疑问,翟亚与芦缤的失踪有直接关联,这一点被跟踪者的相片证实。而跟踪者的死亡方式又与铃完全一致。那么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翟亚与铃的死亡有关。
火焰中扭曲的黑色躯体……李存用拳头狠狠地敲向桌面。反正现在没有其他人,这种举动不会有任何人追究。
李存勉强压下自己的愤怒。如果犯人出现在自己眼前,绝对要将他大卸八块。不,大卸八块也不够。要用残忍的手段折磨他,像他折磨受害者那样。要让他后悔出生在世界上。
办公室的大门忽然打开,暗血穿着制服走进来。他把帽子摘下,整理一下头发,接着把帽子戴回去。年轻的男人脸上挂着笑,来到李存桌边,好像在说“我是来找你的”。然而,在这样的表情之下,李存察觉到毫不遮掩的敌意。
“有什么事吗?”李存桌上把写了一半的检讨推开。
“骑士团的搜查有进展了,是关于‘进化’,不,关于司徒咏日的。”
李存唰地站起来。
“他们找到司徒咏日的安全屋了。”暗血玩味地说。
“告诉我地址!”
“地址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今天不许出现场,忘记了吗?”看到李存急切的表情,暗血显得更加开心了。仿佛是提着逗狗用的骨头一样,暗血说出了司徒咏日安全屋的地址。
“从你第一天在现场的反应来看,死者是你在意的人吧?”暗血脸上展露出恶毒的笑意。“真可怜,在意的人明明凄惨地死去了,好不容易得到有用的线索,自己却要待在办公室写检讨。改编成喜剧的话,应该可以获得今年的最高收视率吧?”
“让开!”推开暗血的胳膊,李存就要从他身边强行通过。被推开的暗血扶着桌子,脸上没有惊讶,而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杀意猛然爆发。这股杀意像针刺似的,令李存寒毛直竖。
一股巨大的力量毫无预兆地抓住李存身体。下一刻,他仰面摔在办公桌上,背后一阵剧痛。
“咳啊!”李存张大嘴巴,艰难地呼吸着。
“果然,你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暗血咬牙切齿地说。
“明明自己也有在意的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杀死那么多人!你难道没有想过,也有人在意着他们吗!”
“你只是个工具而已——特地为你找了这种借口,才能勉强克制住复仇的冲动……如果你真的是个毫无感情和同理心的工具,那么或许我真的忍受可以与你成为同事吧。”
李存勉强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黑色的颗粒如雾气般缠绕在一条套着制服的手臂上。
“但是!但是不是这样的!你明明也有自己的爱和恨,你为什么不能体会到其他人的心情呢!”
溶解的影子。
仿佛来自虚空,越是接近手掌,黑色的物质便越是浓郁。
到最后,连手掌的形状都分辨不清,只剩下一团流动着的、仿佛正在呼吸的巨爪。巨爪松开李存,手臂的主人咧开嘴巴,快意地睁着双眼。
“现在,我终于有了复仇的理由。”
巨爪仿佛是来自虚空中的猛兽,将李存的胸口整个牢牢困住。不止于此,就像在控制自己的手臂那样,暗血操控着巨爪,将李存向半空中提起。像是要仔细打量犯人一样,行刑者贴近对方的脸。
“怎么样,很想为自己在意的人复仇吧?很可惜,你永远做不到了,你只配带着这份痛苦死去!”
剧痛依然没有消退。李存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试图找到什么破绽。暗血的双眼异常明亮,其中饱含恨意,又能感到一种狂喜。
让施暴者体会自己的痛苦,接着再像团垃圾一般死去,这大概就是完美的复仇。李存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暗影巨爪正在收紧,自己身体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强。这样下去的话,身体很快会像豆腐那样碎裂。毫无疑问,为了让自己在绝望中慢慢死去,暗血刻意选用这种方式。
但是,现在还不能结束。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彼此的仇恨,虽然看起来是完全一样的东西,是永远得不到解脱的螺旋,但对个体而言,只是你死我活的情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