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和那只【飞蛾】只有三天未曾谋面,但这几天,趴在沙发上的维尔汀总是这么想着。谁能想到艾琳娜小姐是个三面间谍呢?只能说,【蛾】相的疯狂真不是假的。
要是菲奥娜知道,她喜欢的不过是一张假的皮会怎么样呢?
——好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啊...
嘻嘻。
维尔汀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裹着白色丝袜的双腿流出温润的曲线,一踢一搭,在下午的日光中微微有些暮气。
伊薇特正按照着她的布置准备着仪式,而揣测其他人总用了她太多心思,维尔汀不由得喝了口咖啡,补充着不济的精神。
——待会的仪式是她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既然这样,倒不如放松一下。
她随手拧开了身边收音机,晶体管正渴望着秘密,用电和磁散布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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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收音机】
【可使用】
【效果:给你一点大新闻。】
【注解:有传言说每一个收音机里面都有一个小精灵,我澄清一下,传言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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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独立调查委员会证明,前日于阿尔贝蒂娜市立图书馆前发生的袭击,系弥阿人路德维希达朗贝尔所为...”
“国务卿亨利巴斯克维尔已经正式向弥阿提出外交照会,请弥阿大使馆方面做出书面解释。”
“据悉,此次爆炸已造成11人身亡,财产损失高达130万马克。”
“此外,多位市民声称,于爆炸之时曾目睹金黄色骄阳降临于世。”
“阿贝尔蒂娜大学心理系教授莱因哈特分析称,此系濒死或遭受心智创伤时可见之谵妄。”
“市政府已增发临时债券,用以免费治疗此类谵妄及其后遗症。”
这次的目击者实在是太多了,防剿局光是做善后就要三四天。
她几乎可以料想到菲奥娜警探和她的调查员同事们在这几天会有多忙,毕竟在她完成了暗杀之后,从防剿局溜出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字面意思上的脚不沾地。
无论是修改认知,还是覆写记忆,都是很精巧的技艺,即便劳伦斯先生精擅此道,这也是巨大的工程。
——祝他好运。
...
哒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在楼梯旁驻足,她听着伊薇特的脚步切近,就像伤口渴望开启。
“店长...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哦。”
“那么,我们出发吧。”
维尔汀抓起了桌上仅剩的咖啡,一饮而尽。
...
“大块石英的粉末,三克。”
“格维合金制成的汤匙一把...”
“巫蠹干制成的粉末一份...”
“来自薄暮群屿咖啡一杯。”
“一小杯水银...”
维尔汀端坐在她的卧室之中,核对着眼前各种各样的材料。
——这里既是卧室,也是她的工作间。九十九次眨眼,她醒来时,总会有书依偎于怀中。
【大块石英】自不用提,它是已成粉末的寒冰、石头与目光。
【格维合金】自有妙用,在某些方面相当于钟表匠的【因瓦合金】——但它并非拥有恒定的重量,而是在每重历史中都有恒定的起源。
【巫蠹】是些凶恶丑陋的小东西,但它们死到这个份上就基本无害了。
【水银】,被称作【墨丘利乌斯】,是一切变化的源头和结局。
至于来自日落之海彼端的【咖啡】,泡煮饮用风味更佳。选择它的原因并不复杂,只是维尔汀喜欢喝而已。
这感谢艾琳娜送来的材料...她几乎猜到了维尔汀需要的全部东西。
——实际上是一系列材料组成的清洁提单,而维尔汀只是照单全收。
鉴于她对艾琳娜做出的贡献,她不觉得收下这些有什么过分的。希望这群飞蛾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接下来...是仪式。
尽管这些仪式是她亲手布置的,但伊薇特打量着眼前远不同于她所知的仪式,心中稍有讶异。
在她的记忆里,她也曾亲身布置过仪式。
荣光庭的神父们都十分擅长【照明术】,那是学者净化自我及其周遭的仪轨,在仪式之中到处是长明的蜡烛和摇晃的灯光,更为现代的会用电灯代替蜡烛。最终,人们往往看不出两者之间的任何区别。
但眼前用贵紫色墨水描摹的圆形法阵混着木屑和草沫,按照着繁星和黄道的安排汇成简单的圆环。
——她知道,这是为了祝圣一片地域,以此撕开【漫宿】与【醒时】之间的表皮。
被九等分的宫位被点上了九根蜡烛,簇拥着如同罗盘玫瑰的图案。
——她记得克莱因说过,那是独属于【引】之道途的图案。正如闪耀的提灯是独属于太阳的图案那样。正是为了指向司掌【引】之道途的那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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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群星】
【可使用】
【效果:祈请某位司辰的目光】
【注解:司辰看或不看,它便在那里,但你最好祈祷祂们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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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隐秘的历史被掩盖在香料焚烧氛围之下,就像珍贵红酒的气味,显然维尔汀精善此道。
那瓶琥珀色的残迹正落在绽放的玫瑰中央,随着伊薇特的心思起伏而摇晃。
骤然吸收一份远超自己位格的残迹,是十分鲁莽的行为,所以才需要用仪式来分担维尔汀即将受到的压力。
“能成功的吗?”
伊薇特不误担心地牵起了维尔汀的手,把她放在胸前,任由维尔汀的手肆意地感受着她身上的柔软和心跳。
“会赢的。”
维尔汀点头点得十分用力,她很喜欢那种坚韧又柔软的错觉。
——大概。
她从未以这种方式解析过【残迹】,毕竟前面两阶她都是按部就班,通过自行调配魔药完成蜕变。
按理来说,应当让身为实验体的伊薇特先行尝试,再由...
然而,她吃不准和【七蟠】有所牵扯的伊薇特骤然吸收一份【残迹】会发生什么,所以不得不亲自出马。
——这不是怜悯,大概不是。我怎么会怜悯一个实验体呢?
——就像你会爱惜自己的工具那样。
“伊薇特小姐...待会请您在仪式的全程中保持安静...”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我沉沦了...就请尽快离开这间屋子...”
【沉沦】,是追奉者的最坏结局,在【闲言】与【两可】之中,她驻世的根基会被全然消解,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而那具空壳是她,也不是她,会是比她更恶劣十倍甚至九倍的东西。
——不过也无所谓了,任她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不...您不会有事的。”
维尔汀在她的眸子里有淡紫色的剪影,就像被映入了照片中。
她只能以沉默以对。
“借您吉言。”
在一切选择静默之后,维尔汀才把早已准备好的粉末倾倒入早已温凉的咖啡中,随即一饮而尽。
釜中的水银被加热的翻滚不止,袅袅上升。
——炼金术士会重金属中毒吗?她不会。
接着,维尔汀开始低吟咒文。
“我拜请浪游旅人,遍历群星之神,已至未至之神,求索诸域之神...”
“我将为罗盘、为航迹,仅以此身飨饲诸秘。”
“此即高贵之举,谅必荣我配享擢升。”
她低头低声的喃语,细密如裂缝的声音回荡在卧室之中。
——什么东西碎裂了,什么东西流入其中,什么东西动摇了。
——世界的表皮碎裂了,失落的颜色流入醒时,维尔汀的思绪动摇了。
蜡烛因此变得明灭不定,贵紫色的光辉从灯芯处炸裂开来,映出一阵广大如风海的阴影。
那是诸史,只能从倒影中窥见它的样貌
祂应允了。
无来由的,她一把抄起了已然沸腾的琥珀色液体。
它像杯金酒,粘稠挂壁,起伏的气泡从底部泛起,又从底部陨灭。此刻,一种氤氲着的颜色,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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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材料:被熬煮的作家残迹】
【可饮用】
【效果:替代魔药。】
【注解:你会喝下去吗?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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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了我。
它在说话,只有维尔汀听得见。
一饮而尽,她甚至没有犹豫。
——很苦,比咖啡还苦。
于是,一层又一层的世界被剥开了。
如同潮水般的信息以迅猛的姿态撕开了她的思维,将一段段破碎的讯息以某种古怪的方式塞了进去。
世界之中泛着的回声越发响亮,那是她曾经的自言自语,此刻以某种不可避免的方式附着在她身上。
越发沉重的思绪让大地不断的开裂,让她如同深陷泥沼。
眼眶盈血,耳畔嗡鸣。
如有实质的压力逼得她眼睛前突,头昏脑胀。一切景象都已模糊,一切景象都流逝。
终于,氤氲的紫色从胃中泛起,在时间的吹拂下扩散开来。
那是寒冷的目光、石头破碎后的粉末。
她终于看见了。
...
弗兰兹,是一位作家。或者说,是位很有好奇心的作家。
在阿尔贝蒂娜城外的一个渔村之中,他与献祭事件不期而遇。借着运气和勇气,弗兰兹逃出升天——此刻看来,未必不是某些存在的庇佑。
当他把这些经历写成了书之后,弗兰兹一炮而红。
可这不过是昙花一现,枯竭的灵感让他自此之后饱受争议,陆续出版的小说不能说名噪一时,只能说是徒增笑柄。
他因此变得敏感易怒,直到有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为什么我不自己亲自来做呢?”
抱着这个想法,他凭借着记忆复原出了法阵。
克利夫兰、皮特、乔、格兰,他的四个死忠书迷,成了他第一批祭品。
靠着毫无底线的手段,他在短短几年之内连续出版了多少本脍炙人口的书籍。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预言书》系列。在每一册《预言书》出版之后,在阿尔贝蒂娜都会发生一件完全相同的案件。
——有的人会把它归结为巧合。
——但是在命运之中,没有巧合,有的只有不辞辛劳和顺势而为。
‘用最小的代价,不择手段,编织命运,引导向结局...’
‘这就是作家?’
名为弗兰兹的书,维尔汀已经看完了。
那本四开大小的书漂浮在她面前,离维尔汀或许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并非如此,她的头颅还在隐隐作痛。
...
在黄道之中,是被司辰祝圣过的地域,是将至未至之地,将至未至之时。
考验,现在才开始。
维尔汀的翅膀扇动,此刻,她已身居漫宿之中。她试探性地伸出翅膀,感受着它的温度。
它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
手感软糯,不像本书,倒像具尸体。
她松开手,那本书反而如同软泥般翻滚而上,抓着她的翅膀死死不放。一呼一吸之间,世界开始嗡鸣,书页自行翻开,因而窸窣作响。
那顶堂皇的帽子顶在一个如同拳头大小的脑袋之上,接着,一只大到骇人的甲虫从书本的夹页里攀附而出。
那穹顶似的棕色肚子分成了好多块弧形的硬片,衣服几乎盖不住他的肚尖,都快滑下来了。比起偌大的身驱来,他那许多只腿真是细得可怜,都在维尔汀眼前无可奈何地舞动着。
“稍等稍等稍等...”
他费力地从地上翻滚而起,滑稽的腿支持不住他的重量,因而在打颤。
他在说话,声音却不仅仅是从令人生厌的黑色口器之中发出,而是在硕大的腹部中颤抖,直接响在维尔汀耳边:“抱歉...我不是很适应这具躯体。”
“没请教您的名字...?”
“弗兰兹...也就是这份残迹的主人。”
他稍有得意地笑着,但是你很难从一只甲虫脸上看出神情,所以只能诿过于猜测:“我能帮您什么?”
“啊...请您去死。”
维尔汀说得无比写意和轻松,就像说了什么很简单的事物。
——她疯了?
弗兰兹用复眼打量着成千上百个猫头鹰,只觉得面前的女孩脑子有问题。即便他现在只是残躯,但是同道途所带来的压制,并不是单纯高出一阶那么简单。
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虽然他也不打算让维尔汀活着,但是对方如此看轻她还是让他微微愠怒。
——收拾不了那位调查员,还收拾不了你吗?
他也不在言语,触角涌动之间,灵性便疯狂涌动。
维尔汀只觉得身体左侧在这一刻失去的知觉,在从空中跌落的瞬间,她的翅膀就已经变为只蠕动的触须。
“【鳞】之准则的手段...第三阶的【异化】?”
——她的翅膀软绵绵,丝毫使不上劲,却又带着怪异的和谐感。
维尔汀不由得眯起眼,赞叹起对方的技术。
——这不是肉体上的变易,而是灵躯上的变易。
能在不接触到她的情况下异化她的灵躯,弗兰兹先生的技艺精湛可见一斑。
【引】之道途的对决实际上就是比拼知识能力,在这点上,她自信不会输。
...
黄道之外,醒时之中。
无来由的烛火猛烈的摇曳着,眨眼间就快烧灼大半。
伊薇特看着地上明灭的法阵,心中突然涌出了强烈的不安。
...
弗兰兹先生正得意笑着,【鳞】之准则第三阶的能力被称作【感染】。
按着这个女孩的位阶,很快,她就会成为一摊蠕动的肉泥...
就像这样。
首先,维尔汀的身体会开始软化,裹着颜色的翎羽被融化成失落的色彩。
接着,她的意识会开始模糊,然后感受到被【戴冠之孳】融为一体的乐趣。
——会不会太仁慈了点...我就是这么好心。
弗兰兹先生止不住如此想着。
维尔汀的灵躯也就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腐朽,连着她的声音都一起被感染殆尽。
“是时候了。”
他在那双锐利的鹰眼消失之前走上前去,得以洋洋的亮着他尖锐的口器。
“真棒。”
他低吟一声,仿佛回到了还有身躯的日子。
接着,口器深入皮囊之中,他准备啜饮。
——可他什么都没饮到。
——【蛾】之准则的能力...
他悚然而立,恍然大悟,却发现尖锐的喙已搭在她的头顶。
那只肥硕的猫头鹰不知道在何时飞临在他头上,如同丧钟一般打量着他。
“你...”
他刚要说话,如潮水般的虫子就已经从他的体节涌出,把声音连着血肉一齐吞噬。
关节支撑不住他的重量,让他滑稽地匍匐在地。
“巫蠹干,一些可憎的小玩意。”
维尔汀试着用猫头鹰的身躯露出微笑,可收效甚微。
沉重的锁链随着她的心思转动而卷动,发出了可鄙的声音,把弗兰兹如同粽子般捆缚。
“水银的锁链...原始但好用。”
她居高临下,打量着弗兰兹的躯壳,鸟喙轻点,发出笃笃的声音:“情况真是急转而下啊...弗兰兹先生。”
——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
“嘻,能和解吗?”
弗兰兹先生不由得一脸期盼的看向为维尔汀。巫蠹把他的脏腑蛀食干净,只剩下残余的纯净知识。
——他还不想再死一次。
“你怕不是在说笑吧。”
维尔汀保持着微笑的冷漠,但是她此刻眼睛已经离不开这只甲虫了:“请原谅,我原来还以为你是份美餐...原来只是半份...”
“那你还不快动手?你这个死猫头鹰!”
他的肢体搅动着空气,空气都似果肉饱含汁水般饱含着可能性,刺一下说不定便会淌出
解析一份【残迹】通常要花许多功夫,但是最方便的方法莫过于直接撕开灵躯,把它吃个干净。
对一只鸟而言,这再正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