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伊薇特搅拌着方糖,调羹在杯里打着轻旋。
“一个朋友...”
维尔汀没敢看着伊薇特的眼睛,里面带着一些维尔汀难以回答的晶莹和感情。
还好,她们只见过一面,那时候,艾琳娜的脸被伤口崩碎了。所以,在她变装的情况下,伊薇特认不出来很正常。
——这是好事...这样她就不用费太多口舌解释为什么敌人的敌人应当是自己的朋友,而不是另一个敌人。
不过维尔汀知道达朗贝尔先生大胆,但是没想到会如此大胆。即便昆少将不过是有朽者,然而把他选作功业到底还是太过不可思议了。
——司辰毫无疑问会有悦纳这份功业,可他就那么有信心...?
“克莱因小姐...请原谅”
“你的想法我们都能听到...”
“你也不想你身边的女孩也...”
坏了...
那我那些阴暗的秘密呢?
她偷偷看向伊薇特小姐波澜不惊的面庞,眼角似乎洋溢着好奇。
——这个时候还是用暴论掩藏过去吧。
“他怎么可能会见得到昆少将?”
“按理来说...理应如此。”
“防剿局曾被【轰雷之皮】祝圣,因而能阻挡异教的入侵...”
“所以,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人敢反其道而行之。”
提到防剿局的时候,阿琳娜丝毫没有动摇,冷冽的像是溯洄的海水,在冰川下涌动。
“【刃】之道途的第三阶被称作【羔羊】。”
【羔羊】。
这个词就很有意思,最擅长斗争和战斗的道途竟然被称作【羔羊】。
这似乎是种黑色幽默。
伊薇特撑着脸,露出了光洁如天鹅般的下巴,轮廓柔美而高傲。她侧脸打量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却仍不忘解释着【羔羊】的神学含义。
“羔羊在这个意义上与牺牲等同。”
“它代指了由追奉者向【刃】之司辰允诺的牺牲。”
“以此,他可以牺牲自己...或者牺牲他人...”
“此外,羔羊还象征着沉默,研习这条道路的人将被视作无害,直到他们鼎镬加身。”
——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七蟠】?
每个人都有秘密,对于不该言说的应该保持沉默。
“或许如此...”
突然,桌椅随着她的话语开始摇晃,大地随着桌椅开始摇晃,大地随着维尔汀的身躯在摇晃。
那是大地最温和的颤动。只是为了提醒我们,大地并未死去,只是在沉睡。她尚未喝完的咖啡被颤抖的桌椅甩在了地上,流出了一摊苦涩的液体。
像是恐惧,更像是征兆。
“他们来了。”
警铃大作,从联邦保险公司里冲出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如魂髓微粒,漫溢向阿尔贝蒂娜的形骸百节。在汹涌而出,四散而逃的人潮之中,有漫游而上的人格外显眼。
“就是他...达朗贝尔。”
在一切弥合在混乱之中,他终于从隐秘中现身了。
他在冬季大衣之下裹了件不长不短的衬衫,穿着双高跟皮靴,头戴顶棕灰色的猎鹿帽。眼神温和如羔羊,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倒像个温和的牧师。
这场地震肯定和他有关,但不知道在何种意义上有着联系。
“跟上他。”
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是她们三个都听得清楚。
...
达朗贝尔先生的心情不错。
“请小心点...”
蒙遭地震的防剿局一片狼藉,到处是散落的文件和桌椅。他甚至有闲情逸致替身边的女孩捡起地上的资料,替她们在桌面上整理得整整齐齐。
不时还会替周边人打理起一片狼藉的嗲民。看见他的人都几乎如沐春风,随即,就会陷入深深的困惑。
“我们在哪见过吗?”
“当然,当然...我们当时在春天的酒会上见过。”
接着,达朗贝尔先生会描述起那天的天气:太阳是如何得体的披上斗篷,细雨如何带来生机。
他们是如何在酒会上相谈甚欢,他知道所有人都喜欢潘趣酒,人人都喜欢。
——酒会总是这样。
总得来说,日子不复过往,但今昔他露出笑容。
他哼唱起家乡的小曲,那是他在弥阿的绿洲中学到的最后回忆。防剿局在他眼里真的很像羔羊,基本上无害。
“抱歉...艾略特先生..您能和我来一趟吗?”
“怎么了?”
他看见眼前娇俏的女孩,心中略有起伏。
艾略特是这张皮的名字,在他的橱柜里还有很多张这样的皮和可以制成皮的原料。
感谢教团中的门徒,每位门徒都有自己的技艺,而这些技艺加在一起,将为他敲开牡鹿之门。
他本想推脱,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去接近自己的猎物。但是那双淡绿色的眸子让人不忍拒绝,尤其是她身上的八级文官的徽章格外注目。
能在这个年纪能在十三级文官中爬到八品文官的位置,她绝对不简单。而且...这个位置,一般只有几位常任秘书和私人秘书...
——比如,昆少将。
因而,她肯定很有价值。
“您知道...现在防剿局绝大部分的调查员都已经被抽调去处理地震的次生灾害和图书馆附近的袭击。”
“留在局里的调查员并不多...所以,昆少将想见您一面。”
“能告诉我所为何事吗?”
尽管一切如同达朗贝尔想得那样发展,然而,他本能地感受到一丝不对。
“抱歉...您知道...在您看到任务信息之前,我没有资格透露相关信息...”
“联邦保密法...我明白。”
没能从面前女孩的口中套出信息,他不以为意,毕竟忠于原则的人很多,并不差她一个。
达朗贝尔很欣赏这样的人,所以,他决定待会给这位秘书一个体面。
“那就走吧...”
防剿局的路很长,所以他有兴致打量着周围镌刻的雕塑。
绿色的涨幅和跌幅还有随处的可见的报表让他耳目一新,他知道,有几位【刃】之准则的追奉者同样精于此道。
当然,达朗贝尔是个老派的人。
他只相信自己能掌握的东西,比如子弹、手枪和利刃。
股票、基金、期货,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虽然也是角争的一部分,对他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在见昆少将之前...我们要先做一次检查...”
“请您谅解...”
有这回事吗?
他的眉毛微不可查地皱起...虽然他有信心,钢铁绝对比不上久经锻炼的躯体,然而在此时被围攻,绝非好事。
“请进。”
穿着制服的女孩站在门前,似乎在思考为何他偏偏在此刻踟躇。
——她在怀疑我?
——不...不会...
他在疑窦丛生中卸下了身上的手枪,点三七口径莱特鸟式,新潮的玩意。不过,没有武器就没法战斗吗?【刃】之准则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眼前的屋子里干净的可怕,只有个不大的铁柜子立在地上。
没有窗户,没有桌子,还站着另外两个女孩。
“请坐...达朗贝尔先生。”
——什么?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心智仍陷于惊讶,而躯壳已向本能献上忠诚。那只苍劲的手挣脱了表皮的束缚,带着风雷之声,直取维尔汀的咽喉。
然而,惊人的痛楚攫住了他的心脏,僵死了他的动作。
“人类的心脏很神奇...”
“它能孜孜不倦地工作几十年...”
“但它也很脆弱,只需要小小的破洞,就能夺人性命。”
维尔汀眯着眼睛,一边解释,一边极速后退。
她知道,一个犹如狮子般的人,不会就这么倒下。
“哈...【杯】之道途的追奉者...”
“多棒的手段...操控我的血肉,多棒的手段...”
“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么精细...我们刚才见面的时候”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仍旧能躲开伊薇特突如其来,锤炼过千百次的挥砍。
进步、侧击,一气呵成。
他的反击如此犀利,似乎没受痛苦太多影响。一掌结实地打在伊薇特的手腕上,五指留下清晰的印记。
她的身形却只是微微摇晃,长剑虽重,痛楚虽大,但它也未曾脱手。
收剑、转身、匕首先行。
伊薇特接着奋身而上,将肩膀送入达朗贝尔怀中。
庞然的力量迸发,将它狠狠撞在了铁柜之上。轻薄的铁皮被撞到悲鸣,眨眼间凹陷了一大块。
伊薇特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她或许没法像真正的【刃】追奉者那样战斗得华丽,然而和她的力量相比,技巧是如此不纯之物。
“狼具三性、毁灭性、毁灭性、毁灭性。”
乘胜追击,她低声的吟唱言犹在耳,却慢上太多。
迸发的狼言只掀开了本就破损的箱子,将它们的存在崩裂成三块。
“【铸】相...不对【灯】相...”
达朗贝尔笑得犹如狮子,而伤口好似鬃毛。
——按理来说,他早该死了...
——空气栓塞...主动脉夹层...维尔汀做到了她能做到最隐蔽,最精密的血肉操控。
——我都这么努力,你怎么还活着?
“【羔羊】的能力,以痛苦作为牺牲...换取了某些方面的增强...”
“【士兵】的特性,给了他对死亡的抗性...”
“【狮子匠】是越战越勇之司辰,对抗它们,我们需得小心。”
在广域网络之中,艾琳娜的思绪在起伏,她如是解释。
——就像一张卡片从卡组堆墓一张才能自跳那样代价高昂。
“我说你为什么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
他如同雄狮一样睥睨着三个女孩,他伸手向前,直直抓着那把燃火的剑刃。
剑刃被他扭曲的变形,随即断裂成碎片。他手上的伤口被火焰锻造的漆黑,甜腻的味道四溢,却遮不住他残忍的笑容:“原来,你根本不懂...”
——不懂...什么?
三颗子弹接连而出,敲在了他的骨头之上。
血肉横飞,骨骸断裂,他吃痛地低喊一声,左臂随即软绵绵地搭在空中。
百般武艺,此乃枪法。
艾莉娜冷静地抓住了机会打出接连而至的三枪。
随即她拿着手术刀,欺身而上。
在达朗贝尔先生身上,鲜血如花般盛放,伤口却在飞速痊愈,血痂殷红,随即被空气涂上暗色。
——这就是他献祭痛苦得来的力量?
而达朗贝尔先生却只是恣意地笑着,用仅剩的那只手,沿着伤口撕下血痂,暴露出了森然破碎的骨骼。
肱骨粗壮,尺骨光洁、桡骨破碎。血肉如同蠕虫般蠕动,像是嗡鸣的齿轮。
咔哒
他用右手拆下了骨头,随即,骨头融化成一把轻巧的细剑。
看着和维尔汀所掌握的【血肉变易】相似,但却是完全不同的手法。
至少现在,维尔汀要开始头疼了。
当。
骨头和金属的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然而艾琳娜的手术刀应声而断,让骨刃得以乘隙而入。
——无害...!
【羔羊】的概念让把无害附着在了艾琳娜的手术刀上。
唯此,那把手术刀才会不堪一击。
幽游的骨刃向前,带着达朗贝尔先生,躲过了伊薇特的夹击,进而将剑身送入了艾琳娜的躯壳里。
剑身毫无阻碍,从艾琳娜左胸处穿胸而过,就像刀刃划过空壳。
骤然变化的力度让他止不住身形,向前跌落。
“蜈蚣的一蛰从我眼中夺走了太阳,使我的双眼能够迎接即将来临的最终转变。”
鸟的语言从维尔汀嘴里骤鸣,激越如寒风、如料峭。
独属于【解经人】的能力藉由【学者】的语言表达。
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现在,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未来。掌握了话语的人,能言说一切。
以【拉姆桑德语】为始基的鸟言如此强大,以至于它偷走了达朗贝尔所见的一切景象。
视觉、听觉、触觉,所思所想都在这一刻成了空白,被景象小偷永远窃走。
它的时间并不长,但足从艾琳娜的空壳里钻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臂,伴着令人厌恶的撕裂与狰狞扣住了达朗贝尔的身形。
好似飞蛾挣蛹,夏蝉脱蜕,她就像道伤口那样撕开了达朗贝尔的面颊。
高耸的颧骨在他脸上流出恐怖的空洞,伊薇特的断剑紧随而至,附着着淡绿色的火焰。
被夺走的感觉之中当然包括了痛楚,维系着他生命的献祭终于停歇,被编制出的命运此刻把达朗贝尔【引】向了终局。
他连哀嚎的声音都已经被夺走,最后死得无声无息。
两个严重的误判让他一时间看不清未来。
就这样吧。
他的头颅被一刀即斩,骨碌碌地落在了地上,随即被炽灼的火焰烧成了琥珀色的灰烬。
那把骨剑仍旧掉在地上,被眼疾手快艾琳娜小姐一把捞起。
“这把剑归我...这具身体归我,那份的【羔羊】的残迹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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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迹:羔羊】
【可使用】
【效果:让你抵达下一阶。】
【注解:羔羊,我们都是司辰的羔羊,可你为什么有角?等一下,你哪来的刀?不是哥们,你又哪来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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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克莱因小姐。”
艾琳娜的身上还裹着透明的粘液,正一滴一滴坠落在地。
她的身体光洁如新,她的翅膀展翅欲飞,她的笑容不寒而栗:“鉴于我还要处理现场,我觉得这是很合理的价码...”
维尔汀按住了圣教军不甘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手腕处的伤口:“希望您能信守承诺,【飞蛾】的信徒。”
“我的教团会为你服务...”
“或者说,我们的教团。”
【飞蛾】。
【飞蛾】于颅内振翅;于【林地】的树间寻觅;通体斑驳。
祂乐见矛盾,乃是现有【司辰】中最古老者。祂声称自己最古老的方式是矛盾。一切看似更古老的,当其曾是,【飞蛾】都曾是。
作为最灵巧的窃皮者,无论谁更古老,他都可以取而代之。
无来由的,她突然想起了艾琳娜,
假如艾琳娜是位窃皮者...那一切都说得通了。甚至...艾琳娜这个身份,或许也只是她的窃取的一张皮而已。
相较于【心】之准则把皮囊当做收藏,【蛾】之信徒总把皮囊当做衣服,她们在不同的场合选择不一样的躯壳,穿上不同的皮,假装自己空无一物的内心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