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收到从家来的一封电报,写着:“母死。明日葬。专此通知。”
——这说明不了什么,照样可能是昨天死的。
她的家在阿尔贝蒂娜城外,坐汽车要四十分钟。他上午动身,下午守灵,第二天就能回来。
他向老板请了两天假,可格罗夫先生不太开心,但遇上这种事,他没法不答应。
鲁道夫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总之,他没有什么可请求原谅的,倒是格罗夫应该向他表示哀悼。那会有点像是他的母亲还没有死似的,不过一下葬,那可就是桩已经了结的事了,一切又该公事公办了。
他乘的是两点钟的汽车。
天气很热,跟平时一样,他还是在赛莱斯特的饭馆里吃的饭。他们都为鲁道夫难受,赛莱斯特还说:“人只有一个母亲啊。”
鲁道夫走的时候,他们一直送到门口。他有点儿烦,因为他还得到艾玛努埃尔那里去衣服,他几个月前刚死了叔叔。
为了及时上路,他是跑着去的。这番急,这番跑,加上汽车颠簸,汽油味儿,还有道路和天空亮得晃眼,把他弄得昏昏沉沉的。他几乎睡了一路。他醒来的时候,正歪在一个军人身上,他朝着鲁道夫笑笑,问她是不是从远地方来。
鲁道夫不想说话,只应了声“是”。
“这次回来干什么?”
军人问道。
“我的母亲死了。”
鲁道夫说的无声无息。
然而,军人的眼里露出十分的悲痛,悲痛随即变得沉郁,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节哀。”
他似乎要哭出声,又或者没有;他在打量,又或者没有。
他的手很粗糙,让鲁道夫想起了大地或者其他开裂的东西。鲁道夫没有拒绝,然而这瓶酒比他想象中要刚劲得多,烈如日落,味如血肉。
“我可能赶不上守灵了。”
他嘟哝着,摇摇晃晃,直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没事,我会帮你。”
军人擦去了他脸上的汗,就像擦去了太阳。
...
翌日。
他在灵柩边醒来。这或许不是灵柩,而是个大而无用的铁盒子。盒子只有他的胸口大小,一股神圣的使命感在他身上蔓延。
在这一刻,鲁道夫不再是局外人,而是被社会和一切所束缚住的怪物。
他知道只能以牺牲的方式做出回应,而这同样责令他做出回应,责令他以相同的方式,在同一个瞬间,回应所有的他者。他给予死亡、背信弃义;为此他不必再跑到摩利亚山顶,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每一天,每个瞬间,在世界上所有的摩利亚山上,他都在这么做。
就这样吧。
...
烟尘四散,世界嗡鸣。
一切没了背影,一切没了回声。
巨大的气浪裹着四散的尘埃,如同无线电炸响的白噪音取代了维尔汀的一切思维。
她像布偶那样被炽热的空气吹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从耳朵汩汩而出的液体带着温热和甜腻,从她鬓角间流出,随之转变为沉寂。
【血肉变易】
她口袋里的叶片随着心思变化修补起她的肢体。先是空洞的腹腔,再是耳朵的鼓膜,最后是如同破布般的躯壳。
在这一切之后,她才听到了声音。
“我的好多好兄弟都死了...”
“我们遭到了袭击!”
“战局对我的战士太不利了,我们必须要重新集结部队。”
爆炸...四处都是爆炸...
滚滚而上的烟尘,看得见是黑色的烟雾,看不见的是死亡。
——【狩猎】开始了...?
——它们真的整了个大新闻。
“克莱因,你没事吧...”
爆炸只在伊薇特身上留下了一些衣服的破损,如铁块般坚实的肌肉给了维尔汀可依靠的安全感。
“不太好...”
她勉强在伊薇特怀里撑起身子,纤细得像只猫,也轻巧得像只猫。
那枚炸弹离她非常近,还好有中间的展柜替她吸收了大部分的冲击,这才让她得以幸存。此刻,这些展柜依旧保持着完好,连玻璃都未曾动摇,仿佛刚才发生的不过是假想。
在她视线模糊中,灵性的流动已经悄然改变,蒸腾的空气把光线囚禁,随即变得犹如实体。以图书馆为中心,广大的仪式法阵随之发动,在不经意间已经覆盖了展览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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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明术:曙光的静观】
【已发动】
【效果“见未来于过往。”实践此戒律者可见终末与起始,道路与转变,如见拂晓与日落。】
【注解:我不太想知道这条戒律会用在什么地方...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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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涩的祷文以若不可闻的声音颤抖着,时间和空间被当成了光的附属物,因而涌动着焦状的光辉。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维尔汀下了极其专业的判断。
“为什么...?”
伊薇特又一次看到见了太阳的金辉,因而步履迟缓,反应迟钝。
“他们的目标不在这里...绝对不在。”
“知道达朗贝尔目标是谁的只有我...”
“我们会救下很多人。”
确切的说,知道达朗贝尔目标是谁的只有艾琳娜,既然现在【狩猎】已经开始,想必她也应该发疯似的在找自己。
当然,后面那句话纯粹是为了说服尚有良知的伊薇特。
维尔汀没那么悲天悯人,她只是睚眦必报。这大概是她离死亡最近的时刻,她不咬这家伙一口实在难以过意。
...
另一边,同样被爆炸席卷而入的爱丽丝才刚刚醒转,从劳伦斯先生的身后爬了出来。
飞起的石头在他身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伤痕,森然的白骨断面平整,几滴仍在下落的血悬在他身前,仿佛一切都停止了。
即便如此,劳伦斯脸色依旧没有变化,甚至还有余力把爱丽丝搀起。
“我昏迷了多久...”
“三分钟又十七秒...”
这个时长,爱丽丝还能接受。
“劳伦斯,你没事吧...”
残留的记忆让爱丽丝回忆起对方是如何在爆炸的瞬间把自己护在身后,她只有承受这番好意。
“没什么大碍..”
劳伦斯先生身上的伤口对他毫无掣肘,他顺势抬头看向四周辉煌的天幕。
来自曙光的痕迹切开了这方世界和其他,让一切匿于光中。
“【心理学家】的能力能让我暂时遗忘一些东西,但是我迟早会想起来。”
“还好,【曙光的静观】能暂时静置时间,直到转变的来临。”
“所以,在我想起了我遗忘了什么之前,我都不会有事。”
很方便的能力,能杀人,也能救人。
这也是为什么防剿局在确定分组的时候,总会把不同道途的人放在一起。
“谢谢你...爱德华...”
“没什么,如果你能反应过来的话,谅必也会这么做的。”
或许...
爱丽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如何做,历史,对她而言没有如果。
“现在...帮我处理下伤口。”
劳伦斯把随身的子弹拿了出来,用小刀削开了铜壳,面无表情地倒出了火药,一把放在了伤口之上。
爱丽丝心领神会,唤起了火焰的关注。
——火是严冬,却是带有温度。火是暖春,却会耗尽一切。
熟悉的甜腻味沿着血肉蜿蜒而上,它们被火焰煅烧出一层白色的薄膜,封闭了伤口,也封闭了秘密。
“现在...我们的人应该都在附近了。”
“他跑不了的。”
她的眼神似有期待。
这么大的动静,防剿局的同僚们绝不会坐视不理,无论达朗贝尔到底在筹划什么,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劳伦斯先生愁眉不展,应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更持久,更恐怖的东西。
“达朗贝尔先生的目标...真的是这里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同橡胶般的恐怖已经若隐若现了。
“从侦收科那里得来的情报说达朗贝尔的【狩猎】将在三天之后开始...”
“可他今天就动了手...”
“可能只是想提前...?”
“或许...但如果他已经知道我们在监听他们了呢?”
“你是说,他们故意放假消息给防剿局...?”
——完全有可能。
爱丽丝的职业素养让她立马捕捉到了这个可能。
东方有位哲人曾经说过,未铸胜局,先窥败相。假如这一切都是达朗贝尔的筹划,事情又会有什么不同?
“他们的目标不在这里...”
这是最符合现状的推论。
“可他们的目标会在哪?”
“防剿局。”
劳伦斯给出的答案让人难以想象,至少爱丽丝不相信有人会蠢到自投罗网。
“您仔细想想...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局里面不可能无动于衷...”
“那样,局里留守的就只剩下了文职人员...”
出于某种古怪的考虑,除了调查员序列、探员序列和总务部序列,防剿局其他职位都由普通人担任,甚至包括保安司令。
假如真像爱丽丝预想的那样,那么防剿局现在反而是最虚弱的时刻。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刃】之准则的第三阶叫做【羔羊】...”
“希望我只是太多心了。”
劳伦斯先生的眼光悠长,此刻不知道已经蔓延到何处。
...
很少有人知道防剿局在哪里。或者说,大部分的人不愿知道防剿局在哪里。毕竟每位调查员都擅长能造成睡眠剥夺、水刑等效果的【无形之术】。
——还好,维尔汀知道。
“克莱因小姐,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来突袭这里?”
尽管和防剿局极端不对付,然而守夜人们从来不在业务能力上对防剿局有何攻讦。
即便是长久以来政教分离的偏见与对无信者的不敢苟同,他们也只是认为,对方太极端了。。
所以伊薇特认为这里是龙潭虎穴,是有道理的。但维尔汀看着眼前的联邦保险公司,沉默不语。
她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敢解释。
很少有人知道在针线街上的联邦保险公司和防剿局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在明面上,这些业务员和保险理赔员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风险评估、前期调研、保险理赔,都是介入各种事件极其方便的借口。
——当然,还能方便地处理社会保险等诸多事宜。
——甚至还能保证经费独立,简直是一举两得。
守夜人当然也有对应的机构,被称作圣保罗基金会的私募基金就长期为守夜人们提供掩护。
他们借助上市调查、风险管控等多种名义介入阿尔贝蒂娜的各行各业,按照太阳的意愿行事。
——无敌太阳教会对此并不拒斥,【灯】之准则和知识与启蒙有关。教会之中的金融修士就专精于经济知识,以此荣神益人。
——现在,已经不是财主升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的时代了。
维尔汀不清楚周围有多少交易员,也不知道有多少防剿局的人。她看着他们行色匆匆,向图书馆赶去的样子。
维尔汀知道,达朗贝尔先生如果要动手,应该就在不久之后。
“您点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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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料:咖啡】
【可饮用】
【效果:让你活过来。】
【注解:我知道,这是你最喜欢的饮品之一,加三块方糖,半杯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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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的咖啡...?
——我没点咖啡...
维尔汀抬起眼,看着带着帽子的女孩,她手上拿着个托盘,肩膀上披着毛巾。
熟悉的面容影影绰绰,正是消失许久的艾琳娜。
“喝吧。”
她此时出现在这里,维尔汀不觉意外。维尔汀能想到这点,别人也能想到这点。苦涩的咖啡带着点甜味,掺了些牛奶与方糖,因而更加诱人。
身穿女仆装的艾琳娜随即远去,可她的声音却在维尔汀耳中响起。
“不要声张...”
“防剿局内部通信仪式...利用同株幽灵菇的孢子建立起的临时广域交流网络。”
“原始但高效”
维尔汀侧脸看去,她勤勤恳恳地工作,在脑海里的声音却未曾停歇。
“防剿局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