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蒂娜博览会,教会展区。
相较于工业展区的震撼人心,独属于教会的展区要宁静得多。按照教会的惯例,这次出展的圣物都用玻璃隔开,以供信众们瞻礼,宣示神的荣光。
可惜,恰逢暗苦月,乐意出门的人并不多,因而人潮稀稀拉拉,让维尔汀落了个清净。作为前任圣教军,伊薇特到现在都还保留着每天早上晨祷的习惯,所以她找不到不去瞻礼的理由。
她的绳结越来越多,几乎能把自己淹没。在心理学上,机械式的重复能有效的舒缓焦虑,让自己觉得世界还尚未改变。这是自欺的一种,但维尔汀不打算点破。
——她不至于那么残忍,大概。
-----------------
【圣物:阿格尼丝的印记】
【可使用】
【效果:它能开启一切门扉,当然也包括人体和思绪。】
【备注:波西米亚的圣阿格尼丝以虔诚的追求肉身苦修闻名于世...是吗?但是众所周知的,她是异端。】
-----------------
这枚巴掌大小的徽记用干蛇肠穿起,挂在青铜人首的颈上。
它装在一个坚固的玻璃容器里,立在坚实的水泥地上,旁边还睡着个抱着铁盒的男人。在属于太阳的会场里有这么个东西,真叫人奇怪。
毕竟维尔汀真没想到,教会会拿真家伙放在这里,还近乎无人看守。
说实话,她有点动心了。
要不是顾虑有两位真福已经盯上她,她可能真的会想个办法,在一个合适的夜晚,发出一张画着玫瑰的邀请函,拿走这枚珍贵的圣物。不过现在,她也只能想想而已。
“这位教友...你也对圣阿格尼丝感兴趣?”
一位身穿灰黑色大衣的老人切近在她身后。
他的胸前有枚看似精致的黄铜色军功章,上面画着狮鹫与鹰旗,这是属于近卫师团的勋章,用以表彰他在战争年代所取得的成绩。
-----------------
【可阅读】
【效果:你可以装作你有文化了。】
【注解:哈哈,报纸。报纸,哈哈。】
——是《阿尔贝蒂娜晨报》
“或许...”
基于此,维尔汀没有否认对方的称呼,而是收紧了心思:“抱歉...我只听说过这个名字...”
“现在对历史感兴趣的年轻人不多了...”
“如果没有人记得我们的过去,我们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
他语气中带着哽咽,让人捏不准他是否是真心的。
维尔汀没露出不耐,只是露出熟悉的营业性微笑,当是做好事,陪个爱抱怨的老人聊天。
“或许吧...希望你的旅程一路顺风。”
他略带不满的喟叹一声,佝偻的身形在迈步的时候变得笔直,像把刀,也像把剑。
——怪人。
维尔汀对这种人没什么好感,但也谈不上厌恶。
他们活在过去,就像蚕蛹一样,会用过往编织出自己的牢笼,但和飞蛾不同的是,他们很难从里面挣脱。
所以,维尔汀继续起了瞻仰圣物的旅程。
不时有人在瞻礼的同时好奇地打量着维尔汀的身影,在她发现之前就已经收起了打探的欲望。
教会能随意拿出这么多藏品,不仅让人艳羡,而且让人畏惧能封圣的物品,在它们背后,都至少有一位真福。
他们未必已经离去,特别是【灯】之准则的追奉者和【冬】之准则的追奉者,前者能以灵体长久地居留于漫宿之中,后者在大限来临之前绝不会殒命。
所以维尔汀心痒难耐,但是无可奈何。她的手指在玻璃上逡巡,渴望着历史的味道。
“把手举起来...”
简短的警告,熟悉的声音,有如实质的冰冷抵在她的腰间,微微有些凉意:“防剿局探员劳伦斯向您致意...”
——哈,熟人。
毕竟联邦是严格的政教分离,教会不允许明面上的行动。
这批展览物也是以外借的名义借与阿尔贝蒂娜市立图书馆,所以,由防剿局承担这份职责,算不上奇怪。。
所以遇上熟人...应该不算奇怪?
想到这里,维尔汀老实地将手举过头顶,温文尔雅地转过身,扯出温润的笑容:“点三六口径勃朗宁,老派人的选择...挺有品味的。”
“制式装备...”
他的脸色稍有缓和,毕竟好话人人爱听。
劳伦斯先生今天便衣出行,看起来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那把夺命的枪械藏于袖口之中,这样他随时可以扣动扳机,也可以控制局面。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劳伦斯先生。”
咒文连锁,后发先至,劳伦斯先生的断言比维尔汀的问题更快地揭示了现实。
“...有点意思。”
维尔汀保持着平静,眉眼之间裹着笑意,但引而不发。
“让我猜猜...是【月】之道途的能力?”
她挑起眉头,饶有兴致:“【观众】...?还是【心理学家】...?”
——提出一个问题,维尔汀将得到什么?
——一把武器?一扇门扉?一条裂隙?
“我没有认出你...只是觉得你很可疑。”
“我倾向于认为在我们之中只有百分之二十算得上清白,其他的人,不是异端,就是还没变成异端。”
“我们要做的,是拯救那二十个好人。”
他的话语稍有停顿,同样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没有选择:“所以克莱因小姐,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参加展会的,你要干什么?”
“作为阿尔贝蒂娜的公民,我觉得我有联邦宪法所赋予的权力,出现在任何一个我想要到的地方。”
言下之意,就是作为探员的劳伦斯先生管得太宽泛了。
——还好,他没有大吼一声扑上来。毕竟,维尔汀这会还没来得及动什么坏心思。
“话虽如此...但我觉得您的身上有某些特质。”
“总是麻烦缠身。”
劳伦斯先生评价的十分中肯,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尖。但是这种指控,维尔汀不太乐意接受,这相当于指责她不负责任。毕竟谁都知道,她是最怕麻烦的人。
“所以...菲奥娜探长现在情况如何?”
当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应当用问题回答问题。
“托您的福,独立调查委员会认为她和艾琳娜之间并没有什么超出日常工作之外的关系。”
“因而,她现在已经官复原职...”
“出于某些因素,她不得经手艾琳娜相关的案件。”
“现在正负责展览会的安保工作。”
他拿着瓶汽水,任由雨水混入其中,手上的枪械也收回了腰囊中。
“你是要见她...?”
——对吗...?不对。
“如果菲奥娜在这里执行任务,您为什么会在这?”
说完,维尔汀开始打量起四周。
防剿局不允许像劳伦斯这样的新晋调查员独自行动,所以,维尔汀有理由相信,爱丽丝小姐就在附近。
“别再找我了...”
轻柔的声音响在维尔汀耳畔,却让维尔汀不得不毛骨悚栗。能悄无声息接近她背后的人,当然也能悄无声息的割开她的喉咙。被一位擅长近身搏斗的【刃】之追奉者近身,是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
“上次,您帮了防剿局了个忙...”
“现在,该轮到我帮您了。”
——原来,友谊真的有用诶。
——开玩笑的。
看着僵硬的维尔汀,爱丽丝不由得露出了好奇的眼神:“您那位助手呢...”
“在那...”
维尔汀边说边向远处的伊薇特挥动着右手。
她的面前是圣徒马里德莲的右眼,相传,那位圣徒曾亲眼见过太阳的崩裂,在她的眼球里能看见【骄阳】最后的样貌。
显然,这不过是个传说。不过,伊薇特的看见熟人的笑容十分明媚,确实像颗太阳。
“克莱因小姐...喜欢这地方吗?”
鉴于这里不是丛林或者其他任何方式都找不到地方,维尔汀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
“可喜欢代表什么呢?”
“至少也是种保护欲,就像您对伊薇特小姐那样。”
这是个警告。
“您知道我会来?”
“谈不上知道,只是一系列巧合。”
“我做主送给您一份【残迹】,这能省您许多功夫。”
“毕竟一份【残迹】之中很有可能蕴含着您不知道的【无形之术】,还有一系列如何使用能力的技巧。”
“但是,消化这份残迹并不简单,它需要套繁琐的仪式。”
“我很确信,您手头不会有相应的资源。”
“所以,只要安排人盯着您的书店...就知道您会去哪...”也就能弄清楚您的人际关系和社交圈层。”
——然后建立起我的社会谱系,并以此对我完成社会侧写。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研究我的心理,再请我喝茶?
维尔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自另外一座图书馆的碎片就已然滑落在手中。冰冷的裂隙快要割开伤口,揭露出最深沉的秘密。
“你在调查我?”
对方能叫出伊薇特的名字,就肯定知道她的身份,谅必他们还不敢对一位圣教军做什么。
当务之急,是保住自己的命。
“您误会了...”
“我只是想更加了解您一点。”
爱丽丝看着反应过度的维尔汀,眼角微微抽搐,忍不住扶额叹息。
虽然她不自觉地把眼前的女孩当成了嫌犯,但她没想到位疑似使徒的家伙会胆小成这个样子,她本意上只是对维尔汀十分好奇。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
换谁被这么设计,都不会好受。
闻言,维尔汀的手并没有放松,而是紧握着碎片,听着爱丽丝接下来的言语。
“我读了您的档案...您想知道其中写了什么吗?”
“不想。”
爱丽丝退后了两步,给了眼前这只快要炸毛的猫一些空间。
淡淡的酒味压迫着维尔汀的思绪,那里有爱丽丝灿若星辰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哈?
谁能解释解释,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维尔汀不由得愣住了。
她设想过从爱丽丝的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一些事情,比如遵纪守法、比如娇俏可爱、比如基本上无害。
但是这个答案...着实有些古怪。
——这倒是没想到。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所以,我只想和您搞好关系...”
“这是我的诚意。”
爱丽丝小姐递来一张羊皮纸,上面满是娟秀的字体。
维尔汀只是犹豫片刻,就接了过来。在冷静下来之后,她知道,对方如果真有歹意,来的就不会只是两位调查员。
——很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小组。配备两枚【通晓者】级别的符咒,一件以上的【学徒】级遗物,由至少一位【刃】准则的追奉者担任突破手,辅以至少一位精通防御仪式和精神攻击的辅助人员。
必要时,他们还会呼唤饱和式炮火攻击,这对【通晓者】以下的存在者几乎是致命打击。
“抱歉...是我太多心了。”
维尔汀双手微合,显得格外通情达理:“我不该来给您添麻烦。”
“怎么...?”
她态度的转变让爱丽丝十分好奇。
——明明前一刻还局促不安,此刻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无论是不是虚张声势,她都是个有趣的女孩。
“我没猜错的话...【狩猎】快开始了吧...”
闻言,一直沉默的劳伦斯先生终于开口:
“劳伦斯先生会说,你怎么知道的?”
“您是怎么知道的?”
稍稍有些偏差,不过无碍观瞻。
对于其他人的问题,维尔汀总是乐于解答。
“我没记错的话,两位属于调查员序列,而菲奥娜探长和艾琳娜属于另外一条序列。”
“按理来说,几位各司其职...然而今天,你们却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想想我们上次的任务...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确实敏锐。
她看了看面色稍缓的维尔汀,不由得心生佩服。
不过这种人也好打交道,常年的调查员生活告诉爱丽丝,维尔汀这该死的胜负欲,很可能是出于过度的自我保护机制。
对付这种像猫一样的人,就不能逼迫太甚。
——必要时,还要示之以弱。
所以,她佯装出惊讶,低声说倒
“您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还希望您能保密。”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维尔汀听得明白。
“本来他们的狩猎早该举行了。”
“但是,他们发现有位门徒死在了俱乐部中。”
“所以推迟了好几天。”
爱丽丝拉长了语调,打量着维尔汀脸上的表情,结果一无所获。
——歪打正着这一块。
她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他们知道是我们干的,但是没找出我们安放好的窃听器。”
“所以我们能知道,达朗贝尔先生的狩猎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