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蒂娜依旧在下雨,潮湿的天气卷积着,每一寸空间中都挤得出水来。还好,维尔汀的书店已经关门了。16开的书页随意地搭在桌上,积攒着阴郁的颜色。
她以不雅的姿势斜躺在沙发上,感受着女孩温润的皮肤和坚实的线条。
伊薇特的肌肉会随着呼吸律动,而心脏搏动近似鼓点,在她安静地享受膝枕时会有绿茵之香,而这让人又想起雨水。
——搞了一下午学术,总得让人享受享受。
维尔汀如同猫一样拉伸着肢体,随即翻身,慵懒地用鼻息轻抚着伊薇特的肌肤。
“所以...您查到什么了吗?”
伊薇特的脸被轻抚地略有些血色,可问题很有深度。还好她在防剿局送来的报酬中发现了答案。
这本书名为《美杜莎的哀鸣》,以怪物的自叙为切入,只在隐秘的几个角落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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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美杜莎的哀鸣】
【可阅读】
【注解:美杜莎如何哀鸣,因何哀鸣,以及哀鸣为谁,不总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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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蟠】。
维尔汀当时不知道这个名字十分正常,因为这个名字在好几个纪元前就已经被抹掉了。
祂们不能存在于醒时、闰时、漫宿,任一处地界,只能去到虚界,也曾被称作(No where)
因为祂的死亡成为了【上校】的功业,而这份功业成为【上校】荣登司辰之位的资粮。
所以,祂的尊讳只有在闰时或者历史的缝隙里,才能用语言言说。
维尔汀并不理解为什么在完成了拗转之后伊薇特的会成为【七蟠】的信徒。
毕竟,只有记名的【司辰】才能对【醒时】产生影响,湮于历史之中的【司辰】被【圣坛】除名,已经成为了不可言说的恐怖。
——祂的信徒是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异教】。
“挽歌...?”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很明显,是那幅画干的。
她看见了在那幅画上蔓延着的颜色是如何组成了这幅画,可维尔汀查遍了挽歌这个名字,却没在任何一本书架上找到她。
——可她的出现肯定和艾琳娜有关系。
——又或者说...她是蠕虫派?
【司辰】并非永生不死,而是随着历史交替。
【七蟠】的陨落开启了【石源司辰】到如今【光源司辰】与【肉源司辰】交替。祂的身躯上滋养非蛇之蛇,也就是蠕虫。
祂们既非【司辰】,却有着【司辰】的位格,还妄图进入到【醒时】之中,推翻现存【司辰】的统治。
因而,祂们和被除名的【司辰】一同成为了异教追奉的对象。如果挽歌小姐和她一样,都是蠕虫派的话...就说得通了...吗?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吧?”
“没有...?”
说出要替维尔汀工作一辈子的女孩摇了摇头,显得很有决心:“只是灵躯发生了些变化。”
“但这应该是正常的...”
“我感觉到了到下一阶的瓶颈,却还没有头绪...”
——灵躯吗?
维尔汀摸了摸伊薇特的下巴,女孩却像只金毛大犬一样蹭着她的手指。
她知道,她有必要前往【漫宿】一唔...
但并非现在。
如果不是伊薇特提起这件事,她几乎要忘了。
因为在【漫宿】之中向上攀登的过程实际上就是祈请【司辰】瞩目的过程,你崇敬地越多,祂们按法则所悦纳的也就越多。
但维尔汀并不清楚,向一位湮于历史的【司辰】祈请会得到如何的关注。
她不想让伊薇特冒这个风险,就像你不会让自己的宠物干傻事那样。
不过...她的晋升也该提上日程了。
再次感谢慷慨的防剿局,关于【引】之准则的第三阶的相关知识维尔汀已经弄到差不多了。
维尔汀因此停顿了一会,贵紫色的墨水就在颅内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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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维尔汀·克莱因】
【状态:健康】
【路标:道路:林地(可拜访)、道路:闰时(尚未就绪)、道路:牡鹿之门(未解锁)】
【道途:引(2)学者 29%】
【已掌握技艺:仪式学(1)7%、禁忌炼金术(2)28%、召唤法(2)11%、预言系法术(2)12%、恶魔学(2)17%、药剂学(2)14.5%、司辰学(3)27%、星相学(2)11%】
【无形之术:血肉变易(2)】
【伟大之术:拉姆桑德语(已掌握)】
【天赋:闰时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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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相学在这重历史中有着许多问题,比如太阳在置闰之后有三个面相,分别是【弧月】、【昕旦】与【残阳】。
其中,【弧月】对应了夜晚,而【昕旦】和【残阳】瓜分了整个太阳。
可星辰呢?只在醒时之中有它们的位置,而漫宿之中也没有它们对应的事物。它们不被司辰占有,也未曾显露过痕迹。
名叫凯恩斯的学者对此提出的猜想,他认为,星相的意义之所以尚未我们所明了,是因为它的精神性存在并不在漫宿之中。
总之,这本书的涉猎范围横跨哲学、文学乃至数学,而维尔汀看得头晕眼花,只能暂时赞同他的想法。
而【引】之准则的第三阶对应为【作家】,随防剿局信附上的正是一位【作家】的【残迹】。
但维尔汀死活都不相信这位【作家】的【残迹】能值460马克,460马克足够她配置份完整的魔药了。
——科斯坦丁尼耶染料才多少钱...毒芹汁三滴才多少钱?
防剿局里真的有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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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材料:一份作家的残迹】
【可使用】
【效果:帮你登入下一阶】
【注解:我是作家,作品是什么,故事是什么,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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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瓶琥珀色的胶状物现在就放在维尔汀的床头,在她的书店里,安稳无虞。然而,服食这份【残迹】所需要的准备的确也不少。
按着维尔汀的估算,至少要准备相当于二阶的仪式,才能促进“消化”。
她手头的资源还有些紧促,这会就很有必要“采购”一趟...
“去准备一下,陪我出趟门...”
——蛤?
维尔汀看似无意的话,伊薇特的眼睛里盈满了诧异。
她还从未看见维尔汀主动提起过出门这件事,在她印象里,维尔汀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有谈到那些秘传知识眼睛里才有光,手上才有力度,声音才有起伏。
平日里维尔汀总是懒散地近乎冬日火炉边的猫,呆住了一个位置就不会轻易撒手。
“怎么,您不愿意去吗?”
维尔汀的语调拉长,没给伊薇特多少思考的时间。
“去...只是...”
她的眼神微微亮起,随即暗淡了下去。
“好了,没什么只是的...”
“阿尔贝蒂娜最近有场博览会...你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不喜欢在下雨的天气出门,这样不得不带上把伞,细雨料峭,在雨中漫步会近似于折磨。
“不过出门前...我得帮你做些伪装...”
...
暗苦月三日,月之日,翻译成维尔汀熟悉的历法就是十二月三日,周一。
从今天开始,雪会和阿尔贝蒂娜注定地不期而遇,毕竟冬不永待。
日影会由此抵达它最晚的时刻,而在那一刻之前,一切都有回声,一切都有报应。所以在阿尔贝蒂娜,这是属于亡者的月令。
海水失去了它的深蓝色,在雨雾里,只看看得见银灰色的反光。
在这座像蜗牛般迷惘的城市里,笼罩着忧郁阴沉的气氛。在这些粗涂灰泥的长墙之间,两旁尽是积满尘垢的玻璃橱窗的街道中,以及肮脏发黄的电车里,维尔汀总感觉被天气困住了。这又冷又湿的冬天还不如盛暑舒服。
伊薇特的温度在维尔汀的手指间慢慢消逝,不由得让人微醺迷醉。
维尔汀今天穿得格外简约,只穿了件齐膝的黑色风衣,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一双马丁靴用来提防雨水突袭,搭着淡白色的丝袜,十分可口。散乱的刘海稍有些散乱,不过显得她更加慵懒。
而维尔汀为伊薇特的选择风格就要大胆得多,毫不吝惜地展现着她精美的曲线。
“你平常来过这边吗?”
她轻轻靠在伊薇特的手臂旁,共享着同一片天空。
——她才不想自己打伞。
“很少...”
伊薇特犹豫了,在似是而非的眉眼之中流着些许好奇:“守夜人很少有自己的生活...”
——这段时间或许是她最轻松的一段时间,或许。
——维尔汀用血肉变易稍稍调整了她们的容貌,再戴上副眼镜,几乎没人能把她们认出来。
拜新航路所赐,作为旧大陆前往新大陆的最后一站,阿尔贝蒂娜在整个联邦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这里,你能找到各式各样的东西,也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
从工艺制品再到期货债券,从书籍报刊到果蔬时珍,在电气冷链的供应下,主打的就是应有尽有。
只不过,在属于亡者的月令中,一切都习惯了静默。
“吃点什么...?我买单。”
维尔汀随手指向那台嗡鸣作响的机器,上面有三个、甚至四个开口。每个裂隙都有回声,所当她注视的时候,她知道它在渴求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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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售卖机】
【可使用】
【效果:花钱,拿到东西。】
【注解:你花了钱还想拿到东西?好事怎么都给你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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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汀出钱这事可不常见,或者说,她习惯了悭吝。
“汽水...?还是面包?”
“汽水...”
伊薇特立刻做出了回应。
硬币落地,发出轻响。
在这个年代,他们还没有学会如何做碳酸饮料,所以古柯的味道是那么浓烈,几乎可以当成药水。
伊薇特对此一本满足。
“以前我们出外勤的时候...会在街边偷偷买上两瓶。”
“守夜人不允许在执勤的时候喝这种东西...”
“大导师认为这有悖于教典,不过只要他没看到就好...”
“你们的大导师...是个怎样的人?”
她吞咽的动作停止了,淡紫色的眸子在维尔汀的身上逡巡,似乎在评估她的用意。
“多米尼克公爵吗...?”
“他是个好人。”
好人...守夜人的大导师?
无论如何,他的名字总和好人这个词不太沾边,在更多人看来,他会更像个屠夫,或者刽子手。
所以维尔汀只是轻声应和着她的看法,接过了她手上的瓶盖。如果有任何可能,她不想和这位真福扯上任何关系。
瓶盖上用几个细点描绘出一个竖着大拇指的男人形象,看着就很喜气洋洋。
四周屋檐下随处可见用报纸卷起的花束,在花束边还点着蜡烛。那种蜡烛燃烧时特有的味道由此蔓延开来,可转眼间就被风吹散了。
尽管伊薇特是土生土长的阿尔贝蒂娜人,但是她几乎没见过太阳下的城市,作为守夜人,她常年和夜色作伴。
对于她们的轨迹,伊薇特也只有个大概的把握,此刻白天下的世界,对她而言十分新鲜。。
周围规整的建筑因而变得新潮而有趣,开裂的柏油是粘稠的黑,行人穿的沉郁的黑,车子是发亮的黑。这一切,雨味、皮革味、汽油味味、漆味、被裹在一片蒸腾的水气中。
在她们前面,是阿尔贝蒂娜的图书馆,而在图书馆旁,是用钢铁临时搭起的森林。
科学发现,工业支持,人类顺应,一个世纪的进步在这里作为主体。偌大的条幅从天而降,在停泊的飞艇上拉出一长条怪异的弧线,好似跌落的飞鸟。
浓烟席卷而上,带着呛人的烟尘,而隐入尘烟的,不是其他,正是条正在轰鸣作响的流水线。
一台维尔汀熟悉的T型车正在成型,虽然零件的适配度还稍显粗糙,然而她们越是切近,就越能感到现代工业的伟大。
——我明明只雇了两只手,怎么来了一个人。这句话并非笑谈。
尽管内饰还没完整,油漆尚未干燥,然而工装打扮的男人已经向围观的人群致意。他拿着把钥匙,从车门处跳入,堂而皇之地在碎裂的路面上奔驰。
“真是...伟大...”
维尔汀禁不住喃喃自语,挽住了伊薇特的胳膊。
时代的进步越发快了,就像是激昂的号角,刺破了笼罩在文明上的迷雾。可她不清楚,在有【司辰】存在的世界上,科技的爆发是否可能。
从【石源司辰】到【肉源司辰】,从【介壳种】到【人类】,【醒时】的变化,总是被【司辰】的起落左右。
假以时日,当科学继续蓬勃发展,又会不会出现新的【司辰】?
——这太异端了。
哪怕异端如维尔汀,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就叫祂们【钢源司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