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看了,艾琳娜小姐...”
感受着伊薇特的温暖,维尔汀毫无征兆地在暗处的房间呼唤着她未曾听过的名字:“不是你邀请我们来的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面,因而渐渐有了颜色。穿着白色法医服饰的女孩在角落中慢慢浮现,就像是被擦去灰尘的肖像。
——要清楚些,也干净些。
她纤细的腰肢旁有两道泛黄的痕迹从上而下,从后往前,在暗红色的阴影下格外显眼。伊薇特对她的出现毫无反应,依旧像只猫一样,亲昵地蹭着维尔汀的小腹。
湿软的呼吸从缝隙中涌来,撩拨起了格外的暖意。那些暖意在徘徊,在律动,随即变得更加温热,更加柔和。
咕...
她做了很不得了的事情,逼得维尔汀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呵...退行...”
“是指个体在遇到挫折和应激时,心理活动退回到较早年龄阶段的水平,以原始,幼稚的方法应付当前情景,是反成熟的倒退现象。”
艾莉娜的靴子踩在血泊之中,印出了清晰的痕迹
她在笑,眉眼蹙在一起,眸子是清澈的琥珀色,而维尔汀对此记忆犹新:“克莱因小姐...别来无恙。”
“我还活着...您不意外吗?”
维尔汀竭力做出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然而荡漾着的眼神出卖了她。
“因为我需要您活着。”
艾琳娜那双慵懒的眉眼此刻饶有兴致地看着伊薇特的手慢慢攀附其上,她知道指尖上的老茧贴合起肌肤会是怎样的感觉。
——她食髓知味。
“看样子...我打扰了您的好事了。”
她似乎在调笑,于是鼻尖凑得越发靠近。甜腻的呼吸在维尔汀的耳垂上流连着,随即就抹上了绯红。
“利用【灯】之准则和【铸】之准则复现司辰的道路...”
“【灯】的破碎提供伤口,【铸】的碎裂遵循【狮子匠】的教导。”
“以此复现【骄阳】被置闰的过程。”
“在【司辰学】上,你是个天才...”
这种危险的旖旎让维尔汀松了口气,因为她知道,艾琳娜小姐有求于她。
“那我们做个交易?”
虚张声势是谈判的不二法门。她佯装的镇定若有其事,倒是让艾琳娜退了两步。
——不知为何,艾琳娜觉得,眼前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此刻却在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她讨厌这种感觉。
艾琳娜按捺住不耐,逡巡着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维尔汀知道保持健康长寿的秘诀除了天天开心,还有就是不该有太多的好奇:“但您把我们引到这来...不是为了和我说笑的。”
“您说笑了。”
她很有幽默感,此刻双手绞起,略带笑意。
“下个月的狩猎...我希望您能加入。”
——什么?
“达朗贝尔要开启一场狩猎,这是他的功业。”
“但我不希望他能成功,藉此穿过牡鹿之门。”
“在这点上,我们和你们利益一致。”
她不急不慢地说着,空出的时间能让维尔汀稍有思考。
牡鹿之门是区分漫宿内外的门扉,是成为通晓者的必经之路。
——可“我们”,“我们”是谁?
——防剿局显然不是“我们”,教会肯定也不是“我们”。
——再联想到为艾琳娜工作的帮手,维尔汀骤然发觉,这事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多了。
“他的功业是什么?”
一切的问题都落在这里。
“我不知道,”艾琳娜小姐的声音稍稍停顿,随即她用白色的衣袍擦了擦手,“但我知道,【刃】之道途的第四阶也被称作【告死人】。”
“但我知道,他会在某个时间开启他的狩猎。”
“我需要你阻止他。”
“报酬呢?”
维尔汀闻到了其中的可能性,那是鲜美的可能性。
“作为回报,我会处理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的教团会供你驱使。”
——你的教团?
——你狗屁教团。
“这不够,我不会相信那么虚无缥缈的承诺。”
“别忘了,你曾经割开过我的喉咙。”
维尔汀寸步不让,长期经营书店的本能让她觉得其中的有利可图。
“我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两次。”
她的语气如此笃定,就像这是提醒,而非威胁。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种近似无赖的语气从维尔汀嘴里说出来格外有效,艾琳娜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你需要我活着...是因为你要借助我的力量。”
“可你为什么不向防剿局求助...?因为你的计划被我破坏了。”
“为什么不向教会求助?...是因为你没有门路。”
“拿出点诚意...这样对我们都好。”
维尔汀用手敲打桌子,用言语敲开缝隙。
“【七蟠】,她见到的那位是【七蟠】。”
艾琳娜用偌大的勇气告诉她了方向,就此保持缄默。
“挽歌是谁?”
她既出现在闰时之中,又在刚才出现在这里。
维尔汀精心设计的道路也因此指向了不知名的存在,她直觉有什么正在发生。
“我不能再说了。”
艾琳娜说出那个名字的举动肉眼可见地消耗了她的精力,脚步虚浮,几乎要萎靡在地。
——这让维尔汀突然有了念想。
“我答应你的条件。”
“明智之选。”
她微微喘气,但似乎有些遗憾。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地方和艾琳娜动手,维尔汀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
“对了,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克莱因”
艾琳娜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但她微微绷紧的身子,说明她很在意这个答案。
“只是个猜测。”
“假如你真的有意诱导我们前来,那自然会无比关注每个人。”
“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维尔汀撒谎了。因为她一直能闻见伤口的味道。
“啊...这样啊...”
艾琳娜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的解释。
“您有什么要托我带给菲奥娜探长的吗?”
她突然开口,让艾琳娜骤然一愣。
“多谢您的关心...那就告诉她,别找我了。”
...
“关于维尔汀的事情,我很抱歉...”
爱丽丝和菲奥娜坐在他们约定好碰头的咖啡馆前,劳伦斯先生坐在她们左前方,用雨伞遮蔽了窥伺的视线。
“我们已经完成了渗透任务,在任务目标边安放了窃听器。”
“当时必须及时撤退,我们冒不起任务失败的风险...”
“我明白。”
在菲奥娜的身前有三杯咖啡,一杯拿铁,两杯玛琪雅朵。
她只喝了其中一杯。
“克莱因小姐是联邦忠诚的公民、久经考验的战士、知识渊博的学者、阿尔贝蒂娜的守护者、教团的复仇者...”
爱丽丝小姐说的煞有其事,似乎还要流泪。
“抱歉...我的书店住不下那么多人...”
此刻的维尔汀脱下了满是鲜血的风衣,换上了艾琳娜小姐给她准备好的药剂师长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们身旁。
艾琳娜的身量和维尔汀接近,所以干脆地借了她们身行头。
只是伊薇特比她要高出许多,衣服就显得有些不大合身。
“你没事...?”
菲奥娜满脸疑惑,手却已经按在了枪上。
——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副想着我死的样子...?
——有那么失败吗?
以防万一,维尔汀捏了捏伊薇特的衣角,示意她保持冷静,然后故意做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有点伤心了...你们甚至没有...”
维尔汀组织着语言,却被直接抢断了。
“是艾琳娜...这身衣服是她的。”
她替爱丽丝和劳伦斯先生揭开了现实,因而表现的格外急促。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菲奥娜就已经站起了身,目光灼灼,好似烈日:“她和你说什么了?”
“艾琳娜小姐说...让你不必再去找她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
菲奥娜面色一沉,随即跌坐回椅子上。柔软的椅垫容纳不下她的局促,随即外溢作沉默,也可能是绝望。
艾琳娜小姐当然还说了很多,但那不是菲奥娜该知道的。
“所以...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我需要的东西已经写在了纸上...”
“请连同这次的酬劳一并结清,开格罗夫父子银行的本票。”
维尔汀牵着伊薇特告退,她从退行中缓过劲来了,但不多。
她留给防剿局的账单不厚,但是格外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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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在角争之中,我做出的我的选择。】
【我从鲜血之中习得知识,而一切应当有迹可循。】
【获得教诲:星相学】
【教诲:星相学】
【注解:假若夜幕是安宁,那拂晓便是大战,一场太阳驱逐群星的大战。总有一天,太阳将不再常胜不败,星辰将不许现于大地之上,但我们或可将其诱入我们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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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途:引(2)学者 29%(瓶颈)】
【司辰学(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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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她的意识从日记中复返,一本满是星辰封面的古朴书籍逐渐浮现在她手上,这是司辰允诺她的奖励。
在这个世界,依旧有着恒星、行星,乃至组成我们已知宇宙一切。
恒星、行星及其他天体是【司辰】的代理,或者甚至是【司辰】的本质,而它们的合相与掩星则能够反映出漫宿【司辰】间的私通与阴谋。
然而星相学所研究的星辰并非实体意义上的星辰,而是抽象出来的星辰,它们不存在醒时,也不存在于漫宿。
——那么只存在于历史的缝隙中。
这次收获颇丰,许久没有动静的【司辰学】上升了足足8%,而【学者】的进度已经满了,可以开始着手准备进阶到下个阶段了。
所以,维尔汀现在并不着急,而是她看向安静坐在她身边的伊薇特。
女孩淡紫色的眸子没有聚焦,被昏暗的灯光晕染开了。
“感觉如何...”
维尔汀轻声问道。
“我不知道...”
伊薇特轻声作答。
当复仇如期而至,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之中的甜美,取而代之的是广大的空虚。一切就像这样水到渠成的发生了,她做得只不过是取出了那颗心脏
伊薇特记得它的触感,它的味道,一如既往的温热,混着浓厚的铁锈味。但之后的事情她不记得了,只是听着维尔汀提起,她好像晕了过去。
在她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归属于太阳的全部印记,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自己与漫宿的联结也被彻底【扭转】到了【刃】上,而且并非【裂分之狼】的眷属。
“我回不去了...他们不会接受背叛了太阳的信徒...”
她的声音还带着迷茫:“克莱因小姐,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如此生活二十来年,直到大厦崩塌。
伊薇特的动摇,就是维尔汀想要的。她要把这位圣教军逼得无路可退,她要逼得伊薇特只能依赖自己。所以,她才需要伊薇特完全地背离太阳。
狼,无论再如何离经叛道,终归是太阳的面向。但得到了【七蟠】的注视,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重归教会的怀抱了。
虽然在计划之中,维尔汀为伊薇特准备的道路将会通往【狮子匠】,但是此刻也大差不差。
这不叫卑鄙,而叫策略。
她就是想要占据伊薇特的全部,她需要一位店员,无论她要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只有这句话维尔汀说得真心实意:“但我希望你能继续为我工作。”
伊薇特不是在问维尔汀,而是在问她自己。细密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拉出一长串晶莹的痕迹。
她蜷着身子,却只敢用埋在阴影中的眸子注视着维尔汀。
无来由的,维尔汀觉得又有一阵绞痛。
——可良心太奢侈了。
扑通...
维尔汀被伊薇特扑倒在了沙发上。柔软对着柔软,莫名的触感荡漾开来,可她却越发用力,像是要把维尔汀拢入怀中。
“那我替您工作一辈子好了...”
湿润的鼻尖在她脖颈处抽动,炽热的泪水从她脖颈处流下,濡湿了衣服,也濡湿了她的思绪。
——这一切值得吗?
维尔汀迟疑地松开双手,最后还是环抱在伊薇特身后。
...
阿尔贝蒂娜、防剿局、保安司令部。
保安司令昆少将正端坐在椅子上,听着爱丽丝的汇报。而在不远的讯问室里,总务部正在对劳伦斯先生做着独立的讯问。
在沉默中,审讯结束了。有人从外面递过来一份报告,经由爱丽丝的手,停在了昆少将面前。
“所以,你们在菲奥娜和她的线人的帮助下,完成了这次渗透任务...?”
“可以这么说...”
爱丽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昆少将一身淡绿色的军装,与其说是像个探长,倒不如说像个军人。此刻他叼着烟斗,任由烟雾肆虐。
“劳伦斯和你的独立报告都证实了菲奥娜探员的忠诚,用来应对议会质询,我觉得足够了。”
“毕竟独立调查委员会的主席是我们的人。”
“威廉姆斯先生忠诚、勤勉、可靠,还很上进。”
“但我想从个人角度的问你,你觉得菲奥娜探员如何?”
“忠诚...能力出众...善于取舍...”
“但是?”
他拉长了语调。
“但是她似乎...太有情感了。”
“基于此,我想请您恢复她的职位,但调离对代号飞蛾案件的调查。”
“你这是在保护她,爱丽丝。”
昆少将拿起了桌上的朗姆,一饮而尽,却意犹未尽:“那就按你的意思吧。”
“还有。”
“还有?”
爱丽丝扬起了头,站得笔直,如天鹅般骄傲:“我请求对线人克莱因进行深入调查。”
“知道了。”
他同样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