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府医疗部的走廊,如同正常医院一般,开展消毒工作。但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试图掩盖其下隐约的血腥与绝望气息,却只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桂真奈美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她刚从静养室出来,女儿言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沉睡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几步之外,西园寺踊子蜷缩在长椅一角,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捂着脸,试图阻挡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她的世界,被束缚带牢牢捆在隔离床上,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缝合线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与记忆中停尸房冷柜里那个破碎的少女重叠交映。巨大的、无声的悲痛在两人之间蔓延、发酵,几乎要撑裂这死寂的走廊。两人都没意识到,竟然在末日后的医院里会再次见面,且还是因为女儿的事再次见面。大概这是命运之神最恶劣的玩笑,也是幸运之神的慈悲(?)。
一位穿着沾染些许污渍护士服的女性轻轻走来,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疲惫与善意:“两位夫人,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去那边的配餐间倒点热水,或者拿些清淡的流食备着,等她们醒了或许用得上。”
像是被上了发条,桂真奈美猛地直起身。她需要动起来,需要做点什么,否则那几乎要将她胸腔撕裂的焦虑和无处宣泄的愤怒会先把她自己摧毁。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护士指示的方向走去,步伐僵硬。西园寺踊子也恍惚地站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眼神空洞地跟上。
狭窄的配餐间门口,两人几乎同时到达。空间逼仄,里面传来保温桶细微的嗡鸣和食物淡淡的味道。
桂真奈美伸出手,正要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西园寺踊子或许是因为精神恍惚,或许是因为脚步虚浮,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手臂恰好撞到了桂真奈美伸出的手肘。
这一个微小的、无意的触碰,却如同火星溅入了溢满汽油的房间。
桂真奈美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缩回手,压抑许久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她转过身,看向西园寺踊子:
“……西园寺踊子?你没死呢。”桂真奈美自已也没意识到,自己喉咙里吐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冰冷声音。
西园寺踊子眼睛红肿,转过头来,嘶哑声音中蕴含怒意:“呵!彼此彼此,桂真奈美女士。你也没死成啊。”
短暂的、充满敌意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
“上次‘见面’……还是在警察局冰冷的走廊里吧?警察叫我们过去,不是喝茶,是……认尸和认人!”西园寺踊子率先打破沉默,“认尸”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我认我的世界…你认你的言叶?呵,结果呢?你的‘好女儿’成了杀人犯,行踪不明。我的宝贝却躺在那里再也醒不来!”
桂真奈美脸色瞬间煞白,但立刻冷静下来,“住口!你有什么资格指责言叶?!该说我们两个的女儿……选男人的眼光都烂到泥里去了?!还是说……”她狠狠瞪回踊子。
“……又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伊藤诚!她们又打起来了?!像当初在天台那样?!”
“哈!‘又’打起来?桂真奈美!你眼睛瞎了吗?!现在是谁拿着刀要杀谁?!是你的好女儿桂言叶,和那个不知哪来的大兵,在欺负我的世界!是她要杀我的女儿第二次!”西园寺踊子泪水终于失控地涌出,“谁家的女儿才是背地里偷腥的猫?!谁家的女儿才是拿着刀砍人的疯子?!你心里没数吗?!”
“踊子!你给我听着!如果言叶和96君今天因为你女儿少了一根头发,受了半点伤………我!桂真奈美!豁出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放过你和你那个……那个怪物!”桂真奈美一步向前,提着西园寺踊子的衣领,杏眼圆瞪,发泄着自末日累积的怒火,全然不顾自己措辞是否有问题。
西园寺踊子只觉得脑子里咚一声,如同被砸破的装满水的水缸一般,从破口处倾泻出自世界死去后累积的一切苦痛和压力,歇斯底里地哭喊出来:“怪物?!你叫她怪物?!桂真奈美!你这个冷血的魔鬼!只有你的女儿桂言叶,还有那个什么96是宝贝?!是瑰宝?!你没死过女儿!你没见过自己唯一的骨肉………冰冷的、毫无生气地躺在太平间那张铁床上!脖子上……脖子上那么长一道口子!缝得像个破布娃娃!”西园寺踊子浑身剧烈颤抖,当初认尸时回忆的痛苦让她几乎窒息,“你不知道我看着她的样子……心被活活撕成碎片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懂!现在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回来了!哪怕是这样……你们还要伤害她!”
此刻,西园寺踊子泪流满面,“你……你这个杀人鬼的母亲!你只关心你名门的脸面!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言叶在学校被欺负得快活不下去?!你只会逼她学你的居合斩!学你的淑女做派!你把她逼成了什么样子?!她才变成今天这样!”
桂真奈美只觉一阵眩晕,羞愤交加,咆哮起来:“你…你个下贱的偷腥猫的妈妈!你没资格教训我怎么当母亲!”
“你个杀人鬼的妈妈!”西园寺踊子反唇相讥。
啪——!
桂真奈美一巴掌打到西园寺踊子脸上,顿时红肿一片。
掌声如开战的信号,两人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尖叫着扑向对方!什么仪态,什么体面,统统抛到九霄云外。真奈美保养得宜的手狠狠抓向踊子的头发,踊子则不管不顾地用指甲去挠真奈美的脸。她们扭打在一起,咒骂、哭喊、撕扯声响成一片,碎片和食物溅了一地,杯盘砸碎声成女子厮打咒骂的伴奏乐,彻底打破了医疗区的宁静。
她们俩打得爽了,当值的STATE士兵们则彻底傻眼。
“喂!住手!别打了!”这是手足无措,想去拉架又不敢碰的菜鸟。
“请求支援!女性冲突!重复,女性冲突!场面失控!地点——高城府医疗部-家属等候区走廊!快!”这是对着呼叫器,想办法叫人支援的扔锅侠。
“喂,你们两个别打了!嘶——!女士们!冷静!这里是安全区!”这是试图用身体隔开,结果被两个母老虎,乱抓了几下,疼得龇牙咧嘴的勇(莽)士(汉)。
哪怕一群训练有素,砍丧尸面不改色的战士面对两个发狂的母亲,显得笨拙又无奈。
毒岛冴子带着几名女兵迅速赶到,几人凭借过人的身手和同为女性的优势,才费力地将两个几乎失去理智的母亲强行分开,并拖离配餐室。
两人被女兵架着,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带着抓痕,兀自喘着粗气,用最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场面暂时控制住,一片狼藉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嗒——嗒——嗒——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穿着军服,拿着一个厚厚的、贴着“榊野事件”标签的卷宗,忍者组E088,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无视现场的狼狈,径直走到中间,目光扫过两个狼狈不堪的母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重压。“吵够了?打够了?”
两人都怒视着E088,但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E088无视两人的怒视,只是哗啦一声打开卷宗,抽出几张关键的报告和照片,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宣读判决。“呃,西园寺踊子女士,桂真奈美女士。在你们互相指责对方是‘偷腥猫的妈妈’、‘杀人鬼的母亲’之前,在你们为了那个早已腐烂在地狱里的伊藤诚继续互相撕咬之前……”他顿了顿“…我建议你们,先看看这些。”
他将文件展示,上面是警方报告摘要、尸检照片关键部位遮挡版、以及心理评估片段。
“不用担心隐私信息泄露。这里没有八卦泄密的家伙。”E088扫了一眼全部人。
“报告显示:桂言叶与西园寺世界,曾经是真正的朋友。这一点,无可争议。”
“但伊藤诚,同时欺骗、玩弄了她们两人的感情。他才是所有悲剧的源头和催化剂。据报告显示:在向桂言叶表白后,西园寺世界为帮助伊藤诚和桂言叶更好恋爱,开展恋爱模拟,且感情升温,超出朋友的界限。除你们家闺女外,至少三位同校少女和伊藤诚有瓜葛。”
“报告还显示:西园寺世界在圣诞节前后和伊藤诚有争吵,在极度痛苦和愤怒下,于伊藤诚家先动手刺杀了伊藤诚。桂言叶随后在崩溃和自卫/复仇的复杂情绪下,于学校天台杀害了西园寺世界。”
他合上卷宗,看向开始冷静的母亲们,声音沉重。
“你们的女儿,都是受害者。她们被同一个渣男拖入了深渊,一个付出了生命,一个背负了杀人的枷锁和永远的心理创伤。”
E088目光扫过两位被架开的母亲。
“与其在这里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攻击,把对方和对方的女儿再次推向地狱…不如想想,你们现在还拥有什么?”
E088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冷酷的务实。
“西园寺踊子女士,你的女儿西园寺世界,‘死’过一次。但她现在,奇迹般地以某种方式‘回来’了。她还有意识,还能认出你,还能愤怒。这本身,难道不是末日里最不可思议的‘礼物’吗?”
“桂真奈美女士,你的女儿桂言叶——在绝望中杀人,在崩溃边缘游走,在海上漂流。但她活下来了,被我们找到。她现在还‘存在’在这里,而不是葬身鱼腹,或者变成外面死体,又或者饥渴而死。真的是上苍保佑了。”
他最后看向两个沉默下来的母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你们已经很走运了。当别人永久失去自己的儿女时,你们还有机会再和自己孩子见面了。接受现实吧。那个叫伊藤诚的男人已经烂透了,长眠在墓地里,不值得你们女儿为他付出生命,更不值得你们两位母亲为此赔上现在仅存的、与女儿共处的可能。把力气省下来,想想怎么面对眼下的情况,怎么帮助你们伤痕累累的女儿,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活下去。这才是你们现在该做的。”
E088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两人头上。西园寺踊子看着卷宗,突然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要不是女兵眼明手快扶着,很有可能西园寺踊子要瘫坐在地上了。桂真奈美则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毒岛冴子身上,眼神复杂,愤怒、羞愧、后怕、还有一丝被点醒的茫然交织在一起。之前的撕打仿佛耗尽了她们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无声的泪。
当E088路过某个state士兵时,那个state士兵乘其他人不注意,把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了E088,E088接到后立刻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