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在鸣子背后轻轻合上。
光之介跪坐在屏风前,乌发用素色发绳束起,一身玄青直垂,袖口折得平整,纹丝不动。
他抬手,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示意鸣子免礼,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出奇:“燚寿郎只说了个大概,我想听你亲口讲——那位十二鬼月,究竟是怎样的鬼?”
鸣子深吸一口气,把日轮刀横在膝前。她顿了顿,抬眼观察光之介的神色,却只看见对方眸子里一片深邃,没有一丝涟漪。
她开口说道:“那人自称‘下弦之陆’。她自己承认不擅长战斗,可刀一交上手我就明白——她比我以往遇到的任何鬼都要强。”
“更棘手的是她的保命本事。我每次以为已经斩杀成功,她却轻松分散身体,像蜕皮的蛇一样,眨眼就从我手中溜走了。”
鸣子皱起眉,声音有些发涩,“还有她的血鬼术——就是您以前给我们演示过的那种白色肉须。它们可以通过钻进人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操纵他们。最终选拔那天……我猜测其中一部分的剑士就惨遭寄生。”
“可以确定,她就是那场惨案的凶手。”鸣子抬起头,直视光之介。
“十二鬼月……”光之介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连你也会觉得棘手吗?”
鸣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下弦之陆,应该是十二鬼月里最弱的吧。”
“主公,这些年队里失踪的剑士,还有那些死状凄惨却没有被吞食的——未必是普通恶鬼做的。我怀疑,他们碰上的正是这些十二鬼月。”
光之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像刀锋贴着冰面划过:“你的意思是,只有柱级,才能与它们抗衡?”
鸣子点头:“甚至……如果存在上弦的话,可能还不够。”
良久,光之介阖目,再睁开时,眼底结了一层薄冰:“我会让隐把历年卷宗全部调出,重新勘验。”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今晚之后,怕是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鸣子以为谈话已经结束,便将刀抱在怀里,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光之介的声音轻柔得如同丝线,却有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地定在了原地。
鸣子肩膀一僵,慢吞吞地又跪回去,眨巴着大眼睛:“主公,还有什么吩咐?”
“我还有个问题。”光之介的声音依旧平缓而温和,“方才听燚寿郎说最后是有人把他救了出来。而且据他打听,那位救命恩人有着璀璨的金发。”
他抬眼看向鸣子,目光落在她金色的发梢上,微微一笑:“你的头发也是金色的呢。”
鸣子脸上的成熟冷静、从容不迫瞬间崩塌,她轻呼了一声“欸”,显得有些心虚: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我明明让影分身尽量低调一点了啊!
影分身抱怨道:“这可不能怪我,是我们长得太显眼了,而且来到这世界,也没法用变身术啊。”
鸣子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她挠了挠鬓角,将一缕碎发缠在指尖,来回打圈圈,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没想隐瞒什么的说……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忍者啦。”
说完,鸣子呼了口气,“砰!”——
一团软绵绵的白烟炸开,一个与她同样装束的影分身突然盘坐在侧,朝光之介点头致意,随后“噗”地消散。
光之介微微一怔,说道:“我虽然也认识一些忍者家族的人,但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忍术。”
鸣子眼神飘到一旁,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出身岛外大陆深山的隐里啦……家族忍术早就失传,只剩这招‘影分身’还管用一点点……”
她越说越小声,手指在榻榻米上画着无意义的圈圈,“之前不敢用,是怕被大家当成怪物……”
光之介没有戳破那些显而易见的漏洞,反而温和地弯了弯眼睛:“从今天起,这能力列为甲级机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悄悄话,“若被鬼窥见,无论一只还是一群——务必全灭口,能做到吗?”
鸣子听到他没有追究,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抓起膝盖上的刀,往地上一顿,刀镡与榻榻米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是,我,漩涡鸣子保证。”
随后,光之介起身,带着鸣子穿过一道几乎与壁龛融为一体的暗门。
长廊越走越深,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浓得仿佛凝成了雾。纸门被轻轻拉开,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入,先洒在病榻上,然后驱散了屋内压抑的药气,又或者说是病气。
榻上的人是产屋敷琉璃哉。
她瘦得只剩一副清冷的骨架,雪白的寝衣下,锁骨清晰可见,像一座即将断裂的桥。她的皮肤薄得透出青白,淡紫色的血管在颈侧蜿蜒,仿佛随时会裂开的瓷器。她的脸被紫色的病斑爬满,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仿佛将她全部的生命都凝聚在了那两点微光之中。
“鸣子……你就是漩涡鸣子吧。”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掠过纸窗,“终于见到你了。”
鸣子单膝跪地,望着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光之介跪到榻边,轻轻握住琉璃哉枯瘦的手指,脊背弯出一道隐忍的悲伤:“她是我的妻子,也是产屋敷真正的家主。我不过是上一代捡回来的义子。若没有她,产屋敷的血脉早在十年前就断了。”
琉璃哉微微摇头,指尖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抚平丈夫眉间的刻痕:“若没有光之介,我们一族早在父亲那辈就被诅咒吞噬。他十五岁就开始替我理政,跑商路、筹粮饷、瞒天过海,才让鬼杀队活到今天。”
她转向鸣子,目光柔和却带着刀锋般的清醒:“从今天起,你就是风柱。我们会昭告全队——七年来第一位新柱。我们等得太久了。往后,除了完成五十次斩鬼任务外,只要手刃过十二鬼月,就可以继任为柱。”
话音未落,她已轻咳两声,仿佛把仅剩的力气也咳了出来,随即缓缓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光之介俯身,在妻子汗湿的额前落下一吻,像对待一片易碎的雪。
“她没事吧?”鸣子攥紧膝上的刀,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
光之介替她掖好被角,才低声答:“一天只有一刻清醒……大夫说,这副身子,怕是撑不过下个霜降。”
鸣子咬了咬唇:“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得这种怪病?”
光之介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鸣子随他走到外廊,阳光被竹帘切成细条,落在两人脚边。风里有药味,也有草的腥甜。
“这不是病。”光之介开口,“是诅咒。”
“诅咒?”鸣子有些不解。
“鬼王——鬼舞辻无惨,为求永生,把自己变成了第一个鬼。自此,所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人,都被打上烙印。产屋敷一族,正是他生前的家族。”
“血脉越进,死得越快。男子大多活不过三十,甚至到二十就已病如膏肓,女子能撑到生儿育女,却也要付出寿命大降的代价。琉璃哉……是这一代血脉仅剩的‘主家’,所以她承担得最多。”
鸣子听得发怔,阳光落在她金色的睫毛上,却照不亮她眼底骤然涌起的怒火:“那就没有办法了吗?杀了无惨,诅咒是不是就能断?”
光之介侧过脸,第一次让鸣子看见他眼底压抑多年的锋刃:“理论上如此。无惨一死,烙印自解。可千百年来,他像躲在黑夜的影子,没人见过他的真身。”
“更何况现在还有十二鬼月成为他的行走,或许他再也不会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