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的风呜咽着卷走最后一丝虫豸的嘶鸣余音。鹤居站在官道旁,碎石硌着鞋底,真实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向西方——断云山的方向。
玉环温润依旧,紧贴心口。伏魔令贴身藏着,那沉甸甸的冰冷与冥冥中被无数贪婪目光锁定的感觉,如同两把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她低头,摊开右手。指尖因刚才强行催动“虚刃”而残留着细微的、如同电流过载后的麻木和灼痛感。体内那本就不甚充盈的灵力,此刻更是如同被抽干的溪流,只余下干涸的河床,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
仅仅是一只擅长幻术、力量并不算强横的小妖,布下的幻境,就险些让她心神失守!若非玉环最后的警示和两年生死磨砺出的意志,她早已沉溺在那虚假的温暖中,被啃噬得尸骨无存!而最后那一记“虚刃”,虽斩灭了妖物,却几乎抽空了她积攒的所有力量!
这般孱弱……
如何穿越这危机四伏、妖魔横行的万里路途?
如何面对那循令而至、必定比这小妖恐怖千百倍的追杀爪牙?
如何踏入那连宫司爷爷都称之为“九死一生”的极西断云山?
如何面对那被困于秘界、仅凭投影就覆灭神社的灭世大妖——渊渟?
送死。
以现在的力量踏上那条路,与自寻死路无异!
复仇的火焰在沉寂的心底疯狂燃烧,却被残酷的现实浇上一盆刺骨的冰水。鹤居缓缓收紧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印痕。她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那轮血色的残阳,沉寂的眼底冰封万里,却在那冰层之下,是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决绝。
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她不再犹豫,转身,背离了官道,朝着官道旁那片更加幽深、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走去。脚步沉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
林木渐渐茂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脚下是厚厚的、积年的腐叶层,踩上去松软无声,散发出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气息。偶尔有受惊的小兽在灌木丛中窸窣窜过,更添几分原始的寂静。
玉环的温润暖流持续流淌,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感知着周遭。没有强大的妖气,只有山林本身蕴含的、驳杂而微弱的自然灵韵。这里,暂时安全。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一座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完全吞噬的小木屋,如同被遗忘的骨骸,半掩在浓密的树影之下。
鹤居拨开垂落的坚韧藤蔓,露出腐朽得发黑的木门。门轴早已锈死,她稍一用力,“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门板向内倾倒,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屋内空间狭小,不足方丈。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天光斑驳地洒落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散落着几块腐朽断裂的木板,一张用粗大原木勉强拼成的矮榻塌了一半,上面铺着早已化作泥土的枯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动物巢穴的腥臊气息。
显然,废弃已久,主人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已化作了林间的枯骨。
鹤居沉默地走进去。没有嫌弃,没有感慨。这里,只是一个临时的、可以遮风挡雨(勉强)的容身之所,一个能让她暂时远离尘世纷扰、专心磨砺爪牙的巢穴。
她放下包袱。开始清理。
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折断的枯枝、腐朽的木板、厚厚的苔藓和蛛网被一一清除,堆在屋外。她用找到的半截锈蚀柴刀,砍来坚韧的藤条和新鲜的枝叶,爬上屋顶,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填补着最大的几个破洞。又寻来大片的、厚实的芭蕉叶,铺在勉强清理出来的矮榻上。
清理到墙角一堆厚厚的腐叶时,指尖触碰到一件硬物。拂开腐叶,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是半截被野兽啃噬过、早已风化发脆的兽骨项链。项链的皮绳早已腐烂,只剩下几颗粗糙磨制的小兽牙和一块刻着模糊狩猎图案的骨片。
鹤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拿起那半截项链,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拂过骨片上模糊的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原主人残留于此的、属于猎人的粗粝气息和山林生活的印记。
她走到小屋外,在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下,用刀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将那半截兽骨项链小心地放进去,覆上泥土。没有立碑,只是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对着土包,她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无声的祭奠,为这不知名的、或许早已葬身兽腹或埋骨他乡的小屋原主人,也为所有在这残酷世间消逝的、微小的生命。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小屋。关上半塌的木门(虽然关不严实),用藤蔓在门内勉强固定住。狭小的空间里,虽然依旧简陋,却比之前清爽了许多。屋顶的破洞被堵住大半,漏下的天光变得柔和。新鲜的芭蕉叶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气,驱散了些许霉味。
她盘膝坐在芭蕉叶铺就的矮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刀脊。取出那本深蓝色的伏魔典籍,置于膝前。又小心翼翼地拿出贴身藏着的黑木小盒,打开。玄黑的伏魔令静静地躺在素白绢布上,古朴沉重。旁边是宫司爷爷那封字字千钧的绝笔信。
目光扫过信笺上“九死一生”、“永世追杀”、“此界存续系于一线”的字眼,最终落在那枚冰冷的令牌上。
玉环似乎感应到伏魔令的气息,温润的暖流微微澎湃。
鹤居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心神完全沉入玉环的清凉引导之中。体内那干涸的灵力溪流,在玉环和伏魔令双重气息的滋养与刺激下,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源头,开始艰难地、却异常坚定地重新汇聚、流淌。
她不再急于求成地尝试那些威力巨大却消耗惊人的术法。而是如同最虔诚的苦修士,从最根本、最枯燥处重新开始。
引灵入窍!
典籍中关于如何更高效引纳天地间稀薄灵力的法门,被反复咀嚼、体悟。她不再仅仅依靠玉环被动的梳理,而是主动引导心神,如同最精密的漏斗,尝试捕捉、过滤、吸纳空气中那些游离的、驳杂的灵力微尘。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悠长而富有韵律,吐纳之间,丝丝缕缕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艰难地汇入干涸的经脉。
周天搬运!
灵力在体内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转,如同开凿淤塞的河道。意念沉凝如铁锤,一遍遍锤打着那些狭窄、滞涩的经脉节点。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如同用砂纸打磨血肉。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唯有眼神沉寂如冰下的暗流,燃烧着近乎自虐的执着。玉环的温润暖流如同最坚韧的砥柱,守护着心脉,修复着细微的损伤,让她得以在极限的边缘反复锤炼。
意凝神固!
幻境中的凶险历历在目。心神的动摇,是最大的破绽。她将心神沉入识海,如同锻打精铁般,反复锤炼着自己的意念。摒弃软弱,冰封杂念,只留下最纯粹、最坚韧的意志核心。伏魔令那沉甸甸的压力和冥冥中无数贪婪的窥视,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磨刀石,逼迫着她的意念在一次次的对抗中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日升月落,光阴在小小的木屋中无声流转。
屋顶漏下的光斑移动、变幻。林间的鸟鸣虫唱是唯一的计时。饿了,便用刀削尖树枝,去附近溪流叉鱼,或采摘可食用的野果菌菇。渴了,便饮山泉。困极,便在芭蕉叶上蜷缩片刻。
大部分时间,她都如同化作了小屋的一部分。盘坐矮榻,闭目凝神。膝前的典籍被反复翻阅,书页边缘因她的摩挲而变得光滑。伏魔令冰冷的气息与她自身的气息在玉环的调和下,渐渐不再那么泾渭分明,开始有了一丝奇异的交融。
山中无甲子。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
这一夜,月隐星稀,山林漆黑如墨。寒风凛冽,从木门的缝隙和屋顶的残孔中灌入,如同冰冷的刀子,带来刺骨的寒意。
鹤居依旧盘坐。单薄的旧衣无法抵御这深山寒夜的低温,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然而,她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沉静、凝练。
体内,那原本涓细的灵力溪流,经过无数个日夜的苦修积累和反复锤炼,已然壮大、凝实了许多,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银色小溪,在拓宽坚韧的河道中顺畅流转。意念更是凝练如百锻精钢,沉静地驾驭着灵力的奔涌。
她缓缓睁开眼。沉寂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
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悬于身前虚空。
没有结印。
没有咒文。
意念高度凝聚,沉入玉环的清凉核心,引动体内奔流的灵力。灵力沿着一条玄奥的轨迹,瞬间汇聚于指尖!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空气震颤!
一道寸许长的、凝练得近乎实质的淡青色锋芒,骤然在鹤居指尖前方凭空显现!不再是之前“虚刃”那般扭曲透明的虚影,而是清晰可见的、散发着冰冷锐利气息的灵力之刃!青芒吞吐,如同毒蛇的信子,将周围的黑暗都切割开来!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弥漫开来,矮榻上的芭蕉叶无风自动,边缘竟被无形之气割裂开细小的缺口!
指尖青芒维持了足足二十息,才如同燃尽的烛火般缓缓消散。鹤居的呼吸略微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二十息!
凝气成刃!锋芒初显!
这不再是只能斩灭幻象的虚刃,而是能真正切割实体的——灵力锋刃!
虽然只有寸许,虽然只能维持短短二十息,但这已是质的飞跃!是她无数个日夜枯坐、忍受剧痛、以意志为锤、以灵力为铁,千锤百炼出的第一缕寒锋!
她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灵力凝聚的微麻感。沉寂的眼底,冰封之下,是更加深邃、更加内敛的锋芒。
还不够。
距离那斩断宿命、诛灭大妖的寒锋,还差得远。
她再次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玉环与伏魔令交织的气息之中。屋外寒风呼啸,如同妖魔的低语。屋内,少女沉寂如石,唯有指尖方寸之地,那蕴育中的、足以撕裂黑暗的寒芒,在无声地积蓄着下一次更加璀璨的爆发。林深小屋,成了她磨砺复仇之刃的第一座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