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深林还沉浸在一种湿冷的靛蓝色里。最后一缕稀薄的雾气缠绕在古木虬结的枝干间,如同垂死的幽灵。废弃木屋内,盘坐于芭蕉叶矮榻上的鹤居,倏然睁开了双眼。
玉环紧贴心口,温润的暖流并未示警,但一股冰冷、粘稠、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恶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正从茂林深处缓缓弥漫开来,无声地侵染着这片晨间静谧。不是单一的强大存在,而是数道交织的、带着贪婪与毁灭气息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这间摇摇欲坠的木屋——或者说,锁定了她怀中的伏魔令。
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鹤居沉寂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冰封之下,是淬炼已久的杀意寒锋。她无声地起身,动作轻盈得如同林间的晨风,没有带起一丝尘埃。体内那经过日夜苦修、已凝练奔腾的灵力溪流瞬间活跃起来,在玉环的清凉引导下,沿着拓宽坚韧的经脉高速运转。她侧耳倾听,捕捉着风中细微的异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来自木屋正前方的密林深处。不是野兽的奔行,而是某种更沉重、更谨慎的移动,伴随着枯枝败叶被碾碎的细微脆响。两道高大的、精瘦异常的阴影,在尚未散尽的薄雾和浓密的林木间隙中若隐若现,如同从噩梦深处爬出的骨架。
两只。二人高。精瘦如竹竿,却蕴含着岩石般的压迫感。它们似乎在低声交流,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砂石摩擦的嘶哑气音,充满了捕猎前的兴奋与对“钥匙”(伏魔令)的贪婪。
它们的目标明确,正朝着小屋步步逼近。
鹤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屋顶那个被芭蕉叶勉强堵住、却依旧留有缝隙的破洞。就是现在!
她足尖在矮榻边缘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瞬间拔高,悄无声息地穿过屋顶破洞,落在腐朽的茅草屋顶上。脚下的茅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将全身重量均匀分散,如同狸猫般伏低身体,完美地融入了屋顶的阴影和残破之中。冰冷潮湿的露水浸湿了她的旧衣,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下方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妖影上。
两只妖怪终于完全走出了林木的遮掩,暴露在木屋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它们的身形果然异常高大精瘦,覆盖着暗青色的、如同风干树皮般的粗糙皮肤,关节处突出着尖锐的骨刺。头颅狭长,口吻突出,獠牙外露,四只眼睛如同燃烧的暗红色炭火,分列在脸颊两侧,此刻正闪烁着贪婪而警惕的光芒。其中一只左臂异常粗壮,末端是巨大的、如同镰刀般的骨质利爪;另一只则双臂修长,指尖延伸出尺许长的、闪烁着幽蓝寒芒的锐利指甲。
“嘶…就在里面…那股味道…”镰爪妖怪抽动着鼻子,暗红的眼珠死死盯着紧闭(实则半塌)的木门,声音嘶哑难听。
“小心点…钥匙…不好拿…”指爪妖怪相对谨慎,四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木屋周围,修长的指甲微微颤动,仿佛随时准备撕裂一切。
两妖距离木门已不足五步。受伤的恐惧早已被对“钥匙”的渴望压过,它们彼此对视一眼,微微伏低身体,准备发起冲击。
就在镰爪妖怪粗壮的左爪即将触碰到那腐朽门板的刹那!
轰隆!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晨雾的雷霆,携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屋顶破洞处轰然坠下!目标并非正前方的指爪妖怪,而是它身侧、那注意力完全被木屋吸引的镰爪妖怪!
下坠之势,快如闪电!鹤居的身体在半空中极致舒展,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之上,一道寸许长的、凝练得近乎实质的淡青色锋芒骤然爆发!青芒吞吐,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嗡鸣,撕裂空气,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精准无比地刺向镰爪妖怪右腿后侧、膝盖窝上方三寸——那里,正是它支撑全身重量、肌腱最集中的要害!
“噗嗤!”
一声沉闷而粘稠的撕裂声响起!
青芒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那暗青色的、坚韧如老树皮的皮肤,深深没入其下的筋肉韧带之中!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嗷——!!!”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瞬间撕裂了林间的死寂!镰爪妖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剧痛让它右腿瞬间失去支撑,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巨树般轰然向一侧歪倒!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臭的妖血如同喷泉般从它腿后巨大的创口飙射而出!它那只巨大的骨质镰爪本能地疯狂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大哥!”指爪妖怪的四只眼睛瞬间因惊骇和暴怒瞪得滚圆!它根本没看清袭击者从何而来!只看到一道青芒闪过,自己那以力量和防御著称的同伴便惨叫着倒下!
它反应极快,在惊呼的同时,双臂猛地交叉挥出!十根尺许长的幽蓝指甲如同十柄淬毒的匕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那道刚刚落地、尚未站稳的纤细身影!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十道幽蓝的残影!
鹤居偷袭得手,重创一敌,但身体也因巨大的下坠冲击力和灵力锋刃的反噬而微微晃动。面对这快如鬼魅、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的致命爪击,她眼中寒芒一闪,没有丝毫犹豫!
“凝!”
体内奔腾的灵力瞬间在身前汇聚!意念高度凝聚,如同无形的铁砧!一道半透明的、带着水波般扭曲纹路的灵力屏障瞬间在她身前不足一尺处凝结!
灵力屏障·弱水!
铛!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密集炸响!十道幽蓝的爪影狠狠抓在薄如蝉翼的“弱水”屏障上!屏障剧烈震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巨大的冲击力透过屏障传递过来,鹤居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身体被硬生生震退三步,脚下在松软的腐叶层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左臂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弱水”屏障在承受了十记重击后,终于不堪重负,“啵”的一声碎裂消散,化为点点灵光。
然而,它已经完成了使命——为鹤居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指爪妖怪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四只红眼死死盯着退开的鹤居,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它看清了袭击者——竟是一个如此年轻、身形单薄的人类少女!但她刚才那一道青芒的锋锐,和这瞬间凝结的灵力屏障,都绝非等闲!
“吼!人类!你找死!”指爪妖怪发出低沉的咆哮,幽蓝的指甲再次扬起,妖气勃发,锁定了鹤居。但它并未立刻扑上,而是警惕地移动了一步,隐隐护在倒在地上、抱着断腿惨嚎挣扎的镰爪妖怪身前。
空地之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妖气的腥臊,以及冰冷的杀意。
鹤居稳住身形,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右手剑指微垂,指尖的青芒已然消散,但那股冰冷的锋锐之气依旧萦绕不散。她微微喘息着,左臂的旧伤传来阵阵刺痛,体内灵力因刚才的爆发和硬抗而消耗近半。她抬起沉寂如冰的眼眸,毫无感情地扫过暴怒的指爪妖怪,以及它身后在地上痛苦扭动、血流如注的镰爪妖怪。
二妖一人,在破晓的微光与林间的阴影中,形成了短暂而致命的对峙。风,似乎都停滞了。只有镰爪妖怪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指爪妖怪喉咙里发出的、如同拉风箱般的沉重喘息,在这死寂的空地上回荡。
指爪妖怪四只红眼死死锁定鹤居,幽蓝的指甲微微颤动,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扑杀角度。它的目光扫过鹤居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显苍白的脸,又扫过她垂下的、似乎因旧伤而微微发颤的左臂,暗红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残忍的算计。它知道,这个人类少女很强,但也并非不可战胜。她受伤了,灵力消耗巨大……只要抓住机会……
鹤居则如同一尊冰雕,纹丝不动。沉寂的眼底,冰封之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绪。强攻?风险太大。拖延?对方还有后援?还是……示敌以弱?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右手的剑指稍稍抬起,指尖虽无青芒,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威胁指向指爪妖怪。同时,受伤的左臂似乎因疼痛而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指爪妖怪眼中更盛的凶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