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堂的青瓦白墙在晨曦中渐渐模糊。鹤居背着简单的行囊,腰悬短刀,身影融入出城的人流,没有回头。对老医师的道谢已留在昨夜微凉的药香里,刻在深深一躬的沉默中。前路迢迢,恩情只能暂寄心底。
离了县城喧嚣,官道渐窄,两侧田野荒芜,枯草在秋风中瑟索。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衰败的气息。玉环紧贴心口,温润如常,伏魔令贴身藏着,沉甸甸的,如同揣着一块寒冰,又像一团引而不发的火种。那冥冥中被无数贪婪目光锁定的感觉,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因距离拉远而减弱分毫。她知道,追猎已经开始,只是不知何时、以何种形式降临。
正午时分,行至一处荒僻山坳。怪石嶙峋,古木虬结,投下浓重扭曲的阴影。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鬼哭。
玉环的温润暖流,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滞。
鹤居脚步不停,眼神却瞬间锐利如鹰隼扫视四周。气息沉入玉环的清凉引导,感知如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
没有妖气。没有血腥。只有一种……过于死寂的凝滞感。连风都似乎绕开了这片区域。
就在她踏过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青石时——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官道、荒山、怪石……瞬间褪色、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飘落的、粉白柔嫩的樱瓣!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溪水气息和神社特有的、混合着檀香与草木的宁静味道。
脚下,是熟悉的、被打扫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参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常青灌木!抬头望去,巨大的朱红鸟居巍然矗立,在阳光下流淌着神圣的光泽。鸟居之后,神社的本殿檐角在粉樱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风铃发出清脆悠远的叮咚声。
是神社!
是那个樱花盛开、宫司爷爷还在、弥生姐姐还会对她温柔微笑的神社!
鹤居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沉寂的眼底,冰封的深潭如同被投入巨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那些深埋心底、被刻意冰封的画面——温暖的阳光,飘落的樱瓣,弥生姐姐研墨的手,宫司爷爷抚顶的温度……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神!
一个身影从鸟居后轻盈地跑出,穿着洁净的巫女服,笑容明媚如春阳,正是弥生!
“小鹤居!发什么呆呢?宫司大人正等着你练习新符咒呢!”她清脆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宠溺,伸出手,似乎要来拉她。
这一刻,鹤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酸楚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对逝去温暖的渴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身体的本能几乎要让她伸出手,去触碰那虚幻的温暖。
然而!
就在这心神剧烈震荡的刹那!
玉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针扎般的强烈警示!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清流,狠狠刺入她混乱的意识深处!
幻境!
致命的幻境!
鹤居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那致命的沉溺感!眼中翻涌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冰封的沉寂重新覆盖,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
她没有动。没有去碰弥生伸来的手。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真正聚焦在弥生那完美无瑕的笑脸上。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如同石像般站在原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彻底震撼、迷惑。
“弥生姐姐……”她低低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哽咽开口,声音轻颤,如同受惊的幼兽。
“傻孩子,哭什么?”幻境中的弥生笑容更加温柔,上前一步,温软的手掌眼看就要抚上她的脸颊,“快跟我来,大家都在等你呢……”
鹤居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木然地,任由“弥生”牵起她冰冷的手。那触感温软、真实,带着活人的体温。她低着头,被“弥生”牵引着,一步步踏上洁白的参道,走向那沐浴在樱吹雪中的、神圣而安宁的神社。
她的身体看似放松、沉溺,心神却在玉环冰冷的守护下,如同最精密的罗盘,高速运转,冷静地扫描着这完美幻境的每一处细节!
樱瓣飘落的轨迹……太规律了!真正的樱花,风起时该是纷乱无序的!
溪水的气息……过于清冽单一!少了神社旁那条小溪特有的、混合着苔藓和泥土的鲜活味道!
弥生身上的神乐铃……没有声音!真正的弥生,行走时铃音清脆,是神社里最灵动的乐章!
宫司爷爷的手……记忆中是干燥温暖的!而刚才“弥生”牵她时,指尖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活物的冰凉粘腻感!
破绽!
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鹤居的心念如同冰冷的刀锋,在玉环的指引下,死死锁定着这些被精心掩盖的瑕疵。她的脚步依旧跟着“弥生”,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即将见到宫司爷爷”的孺慕期盼,完美的扮演着一个迷失在“美梦”中的猎物。
她被“弥生”引到了本殿前的庭院。那株姿态奇崛的老梅树下,宫司爷爷须发皆白,穿着庄严的神官袍,正含笑看着她,眼神温和慈祥,如同记忆中一样。
“鹤居,来。”宫司爷爷的声音低沉温厚,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对她招了招手。他的掌心,似乎还托着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用于传授新符咒的玉简。
就是这里!
幻境的核心支撑点!也是施术者心神最集中、幻象最“真实”、但同时也是最脆弱、最不容分心的地方!
鹤居的脚步在距离宫司爷爷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抬起头,眼中的孺慕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封万载的、足以冻裂灵魂的沉寂!
“破!”
一声清叱,如同九天落下的寒冰!
与此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早已完成了复杂而迅捷的结印!体内那经过济世堂休养和伏魔令气息滋养、已然凝练许多的灵力,在玉环精准的引导下,沿着一条全新的、她在典籍中反复揣摩却从未在实战中用过的轨迹,疯狂运转!
幻化术·虚刃!
嗡——!
空气在她身前剧烈扭曲!并非实质的刀光,而是一道纯粹由意念和灵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狭长扭曲的虚影骤然显现!那虚影没有寒芒,却散发着一种切割灵魂、斩断虚幻的凛冽意志!它出现的方位,并非指向宫司爷爷的幻象,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幻象脚下、那株老梅树在夕阳下投射出的、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影扭曲点——那正是整个幻境灵力流转最核心、最关键的节点!
噗嗤——!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整个樱花飞舞、安宁祥和的神社幻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镜湖,瞬间剧烈地扭曲、荡漾!粉白的樱瓣化为惨白的灰烬飘散!巍峨的鸟居如同沙堡般崩塌!慈祥的宫司爷爷和温柔的弥生姐姐,脸上的笑容凝固、碎裂,如同剥落的墙皮,露出底下扭曲、惊恐、难以置信的……一张覆盖着青灰色鳞片、只有拳头大小、生着一对巨大复眼的丑陋小脸!
“吱——!!!”
一声尖利刺耳、充满痛苦和怨毒的虫豸嘶鸣,骤然炸响!那只丑陋的小妖怪(形似一只巨大的、长着鳞片的蟋蟀)从幻境破碎的核心点被狠狠震飞出来!它那对巨大的复眼因幻术反噬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鹤居,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怨毒!
它想逃!身体在空中扭动,试图融入旁边石头的阴影!
然而,鹤居岂会给它机会?
在虚刃刺破幻境核心的瞬间,她早已预判了它的动向!脚步如鬼魅般踏前一步,右手结印未散,意念高度凝聚!
“凝!”
那柄刚刚斩破幻境的半透明虚刃并未消散!在鹤居强大意念的二次催动下,它瞬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狭长!形态从扭曲的虚影,隐隐化为一把带着虚幻刀锋的长刀模样!刀锋所指,正是那小妖试图遁逃的阴影方向!
斩!
鹤居右手并指如刀,对着那小妖逃窜的身影,凌空狠狠一斩!
嗡——!
虚幻的长刀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凛冽意志,无声无息地划过空气,瞬间斩过那小妖的身体!
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一声如同琉璃破碎般的脆响。
那小妖覆盖着鳞片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僵!那双怨毒的复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蒙尘的玻璃珠。紧接着,它的身体从被虚刃斩过的位置开始,无声无息地、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般,寸寸瓦解、湮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有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利嘶鸣,还在荒凉的山坳里留下短暂的回响。
幻境彻底消失。
荒山,怪石,官道,重新出现在眼前。
风穿过石隙,呜咽依旧。
鹤居站在原地,脸色因瞬间的灵力巨大消耗而略显苍白,呼吸有些急促。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催动虚刃的微麻感。她看着那小妖消散的地方,沉寂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寒的漠然。
第一次施展幻化术用于实战,便是在生死关头。效果……尚可。但消耗太大,且虚刃的杀伤力依赖于对方心神受创的程度。若非她先以幻境破绽重创其心神,这一击未必能彻底湮灭它。
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沿着官道,向西而行。夕阳将她的影子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山风呜咽,仿佛夹杂着一声来自遥远虚空的、冰冷而充满毁灭意志的轻“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