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E09
【2063年11月24日,下午五点五十八分】
【永灵塔,405层。】
窗外的云海已不再是纯粹的金色,天际线的尽头,一抹深邃的绯红正缓缓浸染开来,如同墨滴入水。室内没有开灯,仅凭着这最后的、瑰丽的暮色照明。
那张低矮的黑木长桌上,精致的冷萃茶具旁,不知何时已经多摆上了几碟冷餐。每一份都如同艺术品,食材的色彩与器皿的质感搭配得无可挑剔。
沙利文却没有动。
他只是端坐着,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但那份属于外交官的从容正在一点点地剥落。他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极有节律地轻叩着,那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银质的餐叉,拨弄了一下盘中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却并未送入口中,又将其放回原位。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食物上,而是时不时地,会不受控制地瞥向房间唯一的出口,那扇紧闭的、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
他很清楚,这场谈话早已结束。而这些被端上来的、精美却冰冷的食物,并非款待,而是一种无声的、礼貌的宣告——在得到她们想要的答案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
沙利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向桌面。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抬起时,眼前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略显昏暗的景象,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重叠。
桌面上餐盘冰冷的金属反光,与另一片记忆中刺眼的舞台射灯光晕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周遭的寂静被逐渐放大的、人群的嘈杂声与掌声所取代。
【巨鹿市,社区活动中心,礼堂。】
聚光灯下,迈克尔·沙利文正站在小小的讲台上,脸上挂着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面对着台下坐满的人类移民与织灵族市民,做着演讲的最后陈词。
在他的身侧,雨宫·千寻与雨宫·琉璃正微笑着并肩而立。她们身上那件印有“萌萌公益团”徽章的亮黄色外套,在这正式的场合显得格外亲切而醒目。
“……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建立在互相尊重与理解之上的友谊,必将如同我們脚下这座伟大的城市一样,不断创造出新的奇迹!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沙利文从讲台上走下,脸上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减。千寻和琉璃立刻迎了上来,她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喜悦。
“沙利文先生,您的演讲真是太精彩了!”千寻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您说的‘友谊的桥梁’,我们一定会努力把它建造得更坚固!”
“是的,”琉璃也跟着点了点头,她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眸里闪烁着光芒,“我们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一定能让这里变得更好!”
“哪里,是你们的热情感染了我。”沙利文与她们一一握手,姿态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萌萌公益团为社区所做的一切,有目共睹。你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奇迹。”
在又一番礼节性的寒暄之后,沙利文以“还有公务在身”为由,礼貌地婉拒了留下共进晚餐的邀请。
他穿过热情的人群,走向活动中心的出口。就在他即将走出大门的瞬间,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外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他的视线在一个正低头看着全息卡片、仿佛在等人的中年男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在不远处一个正假装欣赏花坛的年轻女性脸上一掠而过。
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快如闪电的交汇。那并非崇拜或好奇,而是一种属于同类的、确认任务信号的冰冷默契。
坐进领事馆那辆拥有厚实防弹玻璃的轿车后,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那片充满了善意与嘈杂的世界彻底隔绝。
沙利文脸上那副完美的外交官面具,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无声地滑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属于情报人员的沉静。
车辆平稳地驶过巨鹿市繁华而又安逸的街道,最终,停在了领事馆的后门。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回自己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他穿过几条安静的、少有人经过的内部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标着“设备储藏室”的门前。
他推门而入,反手锁上了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充满了旧纸张和电子元件老化的混合气味。一排排金属货架上,堆满了早已过时的办公设备和封存的文件箱。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的方形设备,将其放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桌子上。随着他按下开关,设备发出一种人耳几乎无法察覺的、极低频率的嗡鸣声,一道无形的干扰力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静静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门上传来了三短一长的、极富节奏感的轻叩声。
沙利文走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刚才广场上那几个不起眼的身影。他们迅速地、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脸上的那份属于普通移民的松弛与茫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特工的、训练有素的精悍与警惕。
“说吧。”
沙利文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低沉而冷硬。
领头的特工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这间储藏室的墙壁都有耳朵:“先生,地下层的渗透行动再次受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面对绝对技术鸿沟时的无力感:“我们利用一次地块轮换的间隙,尝试送入探测器,但在进入地下层后就莫名其妙断开连接了。我们能确认,他们的能量核心和那个所谓的‘枢五一研究院’都位于最深处,但那里的防御等级可能远超我们的预期。”
“那里……似乎根本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入口。”他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敬畏,“所有的通道都是封闭的能量管道和我们无法破解的传送协议。它不是一座基地,先生,它是一个活着的生态系统。”
“意料之中。”沙利文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下一个。”
另一位年轻的女特工立刻接上,她的声音清脆,但语速极快,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先生,关于织灵族官方刚刚发布的那个‘超级电子病毒’警报,我们截获了他们内部的部分通讯。全城的警力都在调动,气氛非常紧张。”
“一个病毒?”沙利文终于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分析的光芒,“以他们的技术水平,什么样的数字病毒能让他们如此兴师动众?”
“这正是矛盾的地方,先生。”领头的特工再次开口,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如果只是一个网络病毒,他们应该做的是封锁网络、扫描数据。但我们观察到的情况是,他们在千渡市设立了大量的检查站,盘查的重点是货运和……‘可疑交易’。”
“交易?”沙利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病毒需要交易?”
“是的,先生,”女特工补充道,“我们安插在移民社区的线人也反馈,最近流传着一些关于‘一张能改变一切的卡片’的说法。虽然描述很模糊,但时间点与‘病毒’警报的出现高度吻合。”
“所以,你们认为……”沙利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他们所谓的‘病毒’,根本不是一段代码,而是一个……物理实体?”
“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领头特工肯定地回答,“他们用‘病毒’这个词,很可能是一种混淆视听的说法,为了掩盖他们丢失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实体物品的事实。一件……需要通过物理方式进行传递和交易的东西。”
沙利文沉默了。
他缓缓走到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旁,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代码,还是别的什么?织灵族那套不符合人类逻辑的行事方式,让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但无论它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
“它很重要,”沙利文的声音在寂静的储藏室里回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重要到让他们不惜制造恐慌也要找回来。”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燃起了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火焰。
“它是一个弱点。一个我们必须掌握在手中的弱点。”
【巨熊市,警察厅】
三叶在办公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战术地图前烦躁地来回踱步,她那标志性的龙尾在地板上不耐烦地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亚当、莉莉和其他几个核心警员围在周围,神情都有些凝重。
“好了!”三叶猛地停下脚步,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出的、位于千渡市郊区的停车场位置上,“综合各类情报来看应该确认无误。但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突袭!”
她的声音在紧张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目标区域可能存在武器和爆炸品,不能鲁莽行动!我们必须与千渡市的市政系统对接,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先清空目标周围三个街区的平民。武装救援队负责外围封锁,建立安全隔离带,至少需要48小时的筹备时间。”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行动指令正式下达前,所有参与此案的人员全部待命!保持通讯畅通,但不许有任何单独行动!都听明白了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唰”地一下滑开。
克拉拉和维奈有气无力地走了进来。克拉拉一进门就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将手里的罚单夹子往桌上重重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啊——累死我了!”她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抱怨道,“总监,没想到你居然来真的,让我们去街上贴罚单!”
“哼,”三叶斜眼瞥了她一下,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你们两个迟迟抓不到那个黄毛狐狸,至于让你们去重温交通法规吗?!”
“嘿,说到这个!”克拉拉的脸上瞬间没了刚才的疲惫,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光芒,“今天,就是收网的最好时机!”
她指了指外面,语气里充满了自信:“现在全城的警力都在为千渡市的事忙得团团转,巨熊市的安保力量是有史以来最薄弱的!如果我是那个怪盗,今晚绝对会选个大目标下手!”
她的目光转向了正在认真听着这一切的亚当,脸上露出了邀请的笑容。
“所以,亚当,要不要来帮我们一把?”
亚当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在一旁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的三叶总监。一个无声的、征询许可的眼神。
三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啧”声。
“你们在这干等两天也没用,”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吧。但是,速战速决!别让这点小事耽误了两天后的正事!给我把事情办利落了!”
得到了许可,亚当这才转向克拉拉,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算我一个。”
【巨熊市,枫叶路地铁站】
车门在一阵气流声中滑开。厄里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那件连帽卫衣的兜帽压得低低的,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脸色在地铁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难看。
“呕……不行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声音从指缝间含混不清地挤出,“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冰淇淋、蛋糕、还有那个加了奇怪果酱的冷面……运动完现在全都要造反了!”
她顾不上周围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向出口的楼梯。每上一个台阶,胃里的那股恶心感就更强烈一分。
当她终于冲出地铁口,呼吸到外面微凉的、混杂着尾气味的空气时,视线立刻被旁边一条幽暗狭窄的小巷所吸引。
“太好了!”她心中一阵狂喜,“这里有没人的巷子!在这里吐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她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之中,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桶,扶着冰冷的桶沿,再也忍不住地吐了起来。
胃里的东西倾泻而出,让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巷口外,一辆警车的红蓝警灯无声地闪烁着,将她那狼狈的背影在潮湿的墙壁上投射出摇曳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一个身影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猛地窜出,带着一股被追逐的、 紧张 的气息。那身影与厄里斯擦肩而过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
厄里斯正吐得七荤八素,嘴角还挂着晶亮的残渣。她下意识地侧过头,那双因恶心而变得水汪汪的金色狐瞳,对上了一双同样在奔跑中回望过来的、带着面具的眼睛。
那是个和她一样,有着一头耀眼金色长发的织灵族。
“诶?”
厄里斯不明所以地、虚弱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那个戴着面具的怪盗也看向了她,面具下的嘴唇似乎勾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
“嗯哼?”
下一秒,在厄里斯那因震惊和恶心而变得迟钝的视线里,那个怪盗做出了一个极其机智、也极其缺德的举动。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随手将其丢在了厄里斯的脚边,然后身影一闪,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个拐角。
“站住!”
一声清脆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声从巷口传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厄里斯还站在那,虚弱地喘着气,目光困惑地落在那张被丢在地上的、做工精致的面具上。这是什么?某种恶作剧吗?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一个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巷口冲了进来!
“砰!”
厄里斯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撞上,整个人都向前扑了出去。她面前那个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桶,被这股冲力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
“哈哈!看你还往哪儿跑!”
克拉拉那带着胜利快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整个人压在厄里斯身上,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厄里斯的双手反剪到背后,“咔哒”一声,冰冷的金属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
“唔哇!”厄里斯被死死地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石板,整个人都懵了,“诶?在这里……吐是违法的吗?”
维奈慢悠悠地走了上来,她看都没看地上被制服的“犯人”,只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了那张沾了些许污水的面具,端详了一下。
“终于抓到了。”她用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语调,淡淡地说道。
然而,就在这时,厄里斯发现了比被手铐拷住更加致命、更加恐怖的事情。
那个被打翻的垃圾桶里,流出了一滩由呕吐物和不知名液体混合而成的、散发着难以言喻恶臭的浑浊液体。而这滩令人作呕的液体,正借着地面微小的坡度,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朝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流了过来。
厄里斯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喂!”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不含任何伪装的恐慌,她开始在克拉拉的压制下徒劳地挣扎起来,“可以起来了吗?!我可以自己起来,救命,救命啊!”
警车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将车内几个人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厄里斯被拷着双手,狼狈地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刚才被按倒在地时沾上的灰尘和污渍,让她那身精心挑选的运动服看起来邋遢不堪。
“失算了吧,黄毛怪盗,”坐在她身旁的克拉拉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语气里满是抓到猎物后的快意,“我早就等你上钩了。”
“我……”厄里斯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狐瞳里还带着一丝刚被抓时的茫然和委屈。她张了张嘴,刚想脱口而出那句能解决一切的话。
我是王女……
然而,这两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一个更可怕、更羞耻的念头硬生生噎了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现在表明身份,那我偷跑出来、在路边摊胡吃海塞、最后还在巷子里吐得到处都是的事情……不就全都要被记入档案了吗?!
“你是什么?”克拉拉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表情纠结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看你这副样子,你该不会是想说自己是王女殿下吧?哈哈哈!”
这句无心的、精准的嘲讽,如同一支利箭,正中厄里斯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那份属于王女的骄傲和此刻的狼狈处境形成了剧烈的冲突,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和难堪。
“我不是。”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你当然不是,”克拉t拉理所当然地说道,她上下打量着厄里斯,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只是个追求刺激的小毛贼。王女殿下哪有你这么……这么……”
克拉拉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她想了想,最终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吐出了那个最伤人的词。
“……邋遢。”
厄里斯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能当场挖个洞钻进去。最终,所有的委屈、羞耻和反驳,都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尽悲伤的:
“嗯……”
“搞什么?这就抓到了?”
巷子的另一端,亚当看着车载通讯器上跳出的“任务结束”的简短讯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在这路口蹲了这么久,就告诉我们已经抓回警局了?”
“唔……”莉莉已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进入梦乡。被通讯器里传来的动静吵醒,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可能……克拉拉太兴奋了,一时间忘记我们还在这儿了吧。”
亚当摇了摇头,他已经懒得再去计较这其中的不合逻辑之处。他只觉得,这又是一场浪费时间的闹剧。最近的事已经够多了。
他发动了引擎,习惯性地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按钮,准备收回负责高空监视的机械蜻蜓。在等待蜻蜓返航的间隙,他随手划开了中控屏幕,调出了蜻蜓刚刚传回的实时录像记录,进行例行的存档前检查。
他快速拖动着进度条,屏幕上是摇晃的、从高空俯瞰的、被夜色笼罩的屋顶与街道。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就在克拉拉和维奈将那个金发“嫌疑人”押上警车的那一刻,在高处俯瞰的蜻蜓镜头,捕捉到了不远处另一栋建筑的屋顶。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融入了夜色的幽灵,注视着下方警车的远去。
亚当下意识地放大了画面。
那同样是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同样是狐系,但那张脸……
是琉璃。
【巨熊市,警察厅】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鬼冢·三叶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身上那套印着小恐龙图案的棉质睡衣还没来得及换下,一头火红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然是刚从浴室里被紧急叫出来的。
然而,她脸上却丝毫不见被打扰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狂喜。
她大步流星地冲到克拉拉和维奈面前,挨个重重地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两人都晃了一下。
“太棒了!奇功一件!”她放声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这黄毛怪盗把那些蠢货官员们偷了个遍,议会那边天天给我施压!现在终于被你们两个抓住了!”
她兴奋地用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她们两个。
“必须升职!哈哈哈哈!”
三叶笑够了,搓了搓手,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表情。
“我必须亲自审问一下她,看看这个把我们搅得天翻地覆的小鬼,到底长什么样。”
说着,她带着胜利者的微笑,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几乎是在下一秒。
她就像一颗被弹射出来的炮弹,猛地从里面蹿了出来,后背“砰”的一声紧紧贴在了门板上。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龙瞳,此刻却瞪得大大的,充满了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叶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克拉拉和维奈,声音是颤抖的、几乎是在耳语:
“你们……是怎么抓到她的?”
审讯室内则是另一副景象。
厄里斯端坐在金属椅上,但她的精神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那双金色的狐瞳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啊……什么情况?他们真的把我当成那个怪盗给抓了吗?
要不然……干脆还是承认了吧?
对!我就是怪盗!这样总比因为偷吃东西吃到吐,结果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起来的真相要光彩得多吧?怪盗什么的……听起来还挺酷的吧?因为贪吃被抓也太没有面子了。
就在她刚刚下定决心,准备迎接一场作为“传奇大盗”的审讯时,桌上,她那被当作战利品和证物放在一起的全息卡片,突然震动了起来,发出了刺耳的来电铃声。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认为很酷、很神秘的语气,接通了通讯。
“喂,这里是怪盗。”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依洛那标志性的、平稳的播音腔,但此刻却带着一丝明显的、纯粹的困惑:
“……殿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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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鹿市,日落大道,甜品店】
窗外,阵雨又毫无征兆地落下。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汇成歪斜的水流,将街景渲染得一片朦胧。店内暖黄色的灯光和甜点的香气,将这片湿冷的傍晚隔绝开来,形成了一个温暖而安静的小小世界。
亚当和琉璃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杯许久未动的饮品。
“琉璃,”亚当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稳,目光直视着对方那双金色的眼眸,“你就是那个怪盗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试图用自己刚刚建立不久的、对织灵族的理解方式来构建对话。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好玩,还是为了挑战什么,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理由……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去自首。”
琉璃并没有因为亚当这近乎冒犯的话语而表现出任何抗拒或惊讶。她只是用那柄小巧的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自己面前那杯红茶,看着小小的漩涡在杯中旋转、平息。
“不是出于那些无聊的理由哦。”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与她外表不符的沉静。
“哦?”亚当的眉毛微微挑起,“那是为什么?”
琉璃放下银勺,歪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如同两潭清澈的、映着星光的湖水。
“因为有人破坏了游戏规则。仅此而已。”
“游戏规则?”
琉璃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带着某种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温暖甜品店的疲惫。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世界。
“这件事……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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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冰冷,织成一张灰色的幕布,将整个永灵城笼罩。
赤星广场被雨水洗刷得如同镜面,倒映着天空沉沉的铅灰色。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赤星女王的雕像,在连绵的雨水中,仿佛正无声地垂泪。
琉璃就站在这片空旷的、被雨水浸透的广场上。
她刚刚从那个光怪陆离的、充满了叠影与混沌的通道中被“吐”出来。转生带来的肢体麻木感还未完全消退,冰冷的雨点打在她脸上、手上,那份触感却遥远得像是不属于自己。视野里的一切都有些失焦,那些高耸的黑色建筑,在雨幕中化作了模糊的、沉默的剪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像是不属于自己的零件,正随着身体里尚未平息的能量余波,微微地颤抖着。
一把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头顶,为她隔开了一小片冰冷的世界。
“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会吧。”
千寻温柔的声音,穿透了雨声的帘幕。她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用一种早已习惯了的、充满了安抚力量的动作,轻轻地搀扶住了琉璃那有些不稳的身体,带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内,隔绝了外界的雨声,只剩下空调送出的、微暖的风。窗外的城市,在雨水的冲刷下,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模糊的色块。
“曾经我们一直待在一起,还记得吗?”千寻一边平稳地驾驶着,一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确认意味的轻柔语气说道,“我们是家人。”
琉璃转过头,看着车窗上滑落的水珠,它们汇聚、拉长,像一道道无声的眼泪。她那张因转生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依旧是一片麻木。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好好休息一会。”
“好的。”千寻微笑着答应,那笑容里,是足以融化一切冰冷的温暖。
『我本应该像其他转生过来的同胞一样,领着那份不多不少的补贴,然后无所事事地,将这短暂的一生耗尽在麻木里。』
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公寓宽大的落地窗,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窗外的永灵城,在雨幕中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模糊的霓虹色块。
琉璃慵懒地蜷在沙发柔软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午间新闻。一个人类主播正用激昂的语调播报着:“……根据最新的民选结果,织灵族领地内首位人类市长——亚瑟·怀特先生,已于今日在巨鹿市正式上任。我们相信,这标志着……”
她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遥控器。画面切换成一个色彩斑斓的音乐MV,偶像团体正跳着活力四射的舞蹈。她又按了一下,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琉璃酱,”门外传来千寻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我们最近真的很忙,可以来帮帮我们吗?”
巨鹿市的社区活动中心,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热闹气息,与琉璃公寓里的那份冷寂截然不同。
千寻正拉着琉璃,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同样佩戴着公益团徽章的猫系织灵族面前。
“这位是巨鹿市萌萌公益团的团长,月奈。”千寻介绍道,随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月奈团长她……可能时间不多了,所以我们现在急需更多有能力的成员加入。”
琉璃的目光只是冷淡地在月奈身上扫过,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甚至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就准备离开。
“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有什么用?”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为什么要这么假惺惺地,去扮演一个善良的角色?”
“琉璃!”千寻有些生气了,她一把拉住琉璃的手臂,“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帮助别人怎么会是假惺惺的?看到他们因为我们的帮助而露出笑容,那种体验……难道不真实吗?”
琉璃冷笑一声。她甩开千寻的手,目光在激动的千寻和一旁只是微笑着、静静看着她们的月奈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月奈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千寻的手臂。
“没关系,千寻,”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这种事,要遵循她自己的意愿。”
琉璃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活动中心热闹的人群之中,仿佛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入了温暖的海洋,却拒绝被融化。
『或许,改变并不需要惊涛骇浪,也可能……来自平凡。』
雨势渐小,化作了绵密的细丝,斜斜地织在城市的灯火里。千寻驾驶的MPV,雨刷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琉璃。”
“我只是帮忙送货。”琉璃的视线落在窗外流淌的水痕上,语气平淡,“钱货两清。”
“公益团的工作,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千寻的语气里带着不愿放弃的期盼。
琉璃连头都懒得回,只是轻轻摇了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侧方停靠的车辆之间蹿了出来!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车子险而又险地停下。
“没事吧?!”千寻几乎是立刻解开安全带冲了下去,扶起了那个被碰倒在地的人类。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送货员,身上廉价的冲锋衣早已被雨水浸透。
“没……没事。”他顾不上自己被擦伤的手肘,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焦灼。他唯一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因撞击而摔落在地、包装已经有些破损的包裹上。
他手忙脚乱地将包裹捡起,胡乱地收拾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对千寻说一声完整的话,便又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马路对面的雨幕中。
琉璃只是坐在车里,隔着那道淌着水痕的车窗,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踉跄的、单薄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汇入街角模糊的灯影与人潮之中,再也无法分辨。
『也许我至今也无法理解,一个生命,为何要燃烧自己到那个地步。』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清新的味道。琉璃将最后一批货送达,收到了一笔不多不少的报酬。她走进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熟门熟路地从冰柜里拿了一杯冷萃冰茶。她已经逐渐适应了地球这边的生活节奏,那种按部就班的逻辑,清晰而简单。
她拧开瓶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
就在那个总是没什么人的角落,那个身影又坐在那里。
他正埋着头,用一种近乎机械的速度扒拉着一盒最便宜的便当。那姿势与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是在给一具疲惫的机器补充燃料。他手臂上那道擦伤的结痂已经变成了肮脏的深褐色,混杂着灰尘,显然没有得到任何妥善的处理。
这已经不是琉璃第一次见到他了。
他的生活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固定在了这几条街道。送货,吃饭,接新的单子,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
琉璃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他那副疲惫却又执拗的样子,沉默了片刻,转身又走回了货架。
她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罐装热茶放在了他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嗨,”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个年轻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要赶时间。”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口饭咽下,他才抬起头,那双因长期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拿起那杯热茶,掌心的温度让他脸上那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一丝。他看着眼前的琉我,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又真诚的笑容。
“跟你说,你会懂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轻松,“我老妈在医院里等着呢,每天的费用都跟烧钱一样。我不拼命,谁来拼?”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将那杯热茶一饮而尽,然后熟练地划开手腕上的全息卡片,屏幕上立刻跳出了新的派送任务。
“谢了。”
他站起身,出门时,对着琉璃的方向,留下了一声匆忙的道谢。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滑开又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种情况,我们无能为力。”
公益团那间总是很忙碌的办公室里,月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现实重量。
琉璃将最后一箱公益物资搬进萌萌公益团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随意地放在了墙角。她看到了月奈,正在和千寻一起整理着堆积如山的申请表格。
“嘴上说着要帮助所有人。”琉璃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冷的嘲讽,“结果连一个就在眼皮底下的人都视而不见。”
月奈抬起头,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猫眼,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疲惫。她只是摇了摇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那种情况,我们无能为力。”
“哼,那可真是太讽刺了。”琉璃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用‘无能为力’来划清界限。”
“不,琉璃,你不了解情况。”月奈放下手中的文件,耐心地解释道,“像他那种持有短期医疗签证的人类,他们的滞留期限是固定的。银行不会给他们提供任何形式的贷款,因为在风险评估系统里,他们是‘没有未来’的客户。”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物资和文件。
“我们公益团的资源,要优先保障那些已经正式登记、在这里扎根的移民人类,光是这样,就已经用尽全力了。现实情况,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们……也不是万能的。”
琉璃沉默了。她看着月奈脸上那份真诚的无奈,又想起了那个在便利店狼吞虎咽的身影。
“所以,”她的声音很冷,“你们的善良,也是有条件的?是需要经过筛选和评估的?”
“一套完美的说辞。”她站直了身体,脸上那份冷漠重新凝固。
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帮不了,”在踏出门口的前一刻,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你们无能为力,那就我来。”
【第九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