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E10
雨点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抽打着城市的每一寸肌肤。风在林立的建筑间穿行、呼啸,发出如同巨兽濒死般的、令人心悸的悲鸣。台风过境时,这座钢铁巨兽之城才会展露的另一副面孔。
城市,开始收敛起它平日里所有的温情与喧嚣,屏住了呼吸。
一道低沉而连贯的嗡鸣声,从城市的边缘传来,盖过了风雨的咆哮。那是巨大的金属防风墙正从舰船甲板之下拔地而起,节节升高,最终如同一道环绕全城、无法逾越的黑色山脉,将城市与外界那片狂暴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海洋彻底隔绝。
平日里作为市民休憩地的公园地块,早已悄无声息地降入地下,被厚重的金属盖板严丝合缝地覆盖。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收缩起它们脆弱的尖顶,就连天空中那些不知疲倦的机械蜻蜓,也早已不见踪影,回到了各自的路灯栖架上,进入了休眠。
整座城市,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绝对秩序的金属堡垒。它以一种近乎冷漠的、程序化的精准,将自己与自然的一切混乱隔离开来。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如同恼人的雨滴,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在琉璃的意识里。
『一套完美的、用来划清界限的借口。』
暴雨将城市变成了一座孤岛。琉璃坐在同一家甜品店,靠窗的位置。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杯中的冷萃茶早已喝完,只剩下融化的冰块。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两道转瞬即逝的光轨。
她的目的很明确。她要亲眼看看,那个被公益团用“规则”和“现实”轻易放弃的生命,究竟是如何在他们所谓的“无能为力”之下,燃烧自己的。
就在这片被暴雨隔绝的、安静的小小世界里,她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没有在送货,而是穿着这家甜品店的围裙,正拿着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擦拭着空无一人的吧台。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几乎要被榨干的疲惫。
琉璃站起身,走了过去。
“这个时候,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些突兀,“你不是送货的吗?”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 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并没有认出这个只是萍水相逢的“顾客”。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声音沙哑。
“哦……是你啊。送货的单子送完了,”他低下头, 继续擦着吧台,仿佛这个动作能让他维持清醒,“甜品店晚班的工资高一点,就来代个班。”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平静。
琉璃沉默了。她看着他那被灯光映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手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擦伤。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仿佛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指了指柜台里一块看起来最普通的芝士蛋糕。“这个,我买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熟练地将蛋糕打包。当他将打包好的蛋糕和全息卡片的支付界面一起推到琉璃面前时,琉璃没有立刻支付。
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支付金额那一栏,输入了一个新的数字。
“嘀”的一声轻响,支付完成。年轻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跳出来的、远超蛋糕价格的数字,愣住了。
“这……”
“二十灵币,”琉璃拿起那盒蛋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她那个物种的、天生的决断力,“是你今晚的工资,大风天不会再有客人了。”
她看着那个因错愕而抬起头的年轻人,用同样的、不带商量余地的语气,继续说道:
“现在,下班。”
“带我去医院看看你母亲。”
巨鹿市医疗中心的深夜,与白日的喧嚣截然不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设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被压低了的交谈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那特有的、清冷而干净的气味。
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观察窗,能看到的,也只是一道拉得严严实实的、浅蓝色的隔离帘。
“我叫莱德。”那个年轻人轻声说,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他看着琉璃,脸上带着一种感激与疲惫。“琉璃小姐,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要在店里待到天亮。这份蛋糕……也谢谢了。”
“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吗?”琉璃没有回应他的感谢,她的目光只是停留在那道冰冷的隔离帘上,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是。”莱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仿佛这个词抽走了他仅剩的力气。“TP53基因突变型白血病。医生说……非常棘手。”
“是吗……”琉璃对这个名词没有任何概念,但她能从莱德的语气里,清晰地感知到“严重”这个数据的重量。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不解。“那为什么不用休眠仓?我知道,那个东西什么都能治好。是……排不上号吗?”
听到“休眠仓”这个词,里奥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叹息。
“我们很早就在排队了。为了拿到这张医疗签证,为了来到这里,家里几乎已经……”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是……排队的人太多了。而且,总有人……能花钱买到更靠前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我母亲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月,期间只能靠化疗维持。但是再这样下去……恐怕……”
“花钱……买位置?”琉璃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她简单的、非黑即白的逻辑里,这是一种极其恶劣的、破坏了最基本“游戏规则”的行为。“怎么会有这种事?那……还需要多少钱?”
莱德的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他报出了一个对眼下的他而言,如同天文数字般沉重的金额。
“五千。”
“这五千。”她说,语气平静,像是在商量一桩简单的买卖。“我来解决。”
莱德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求过亲戚,求过朋友,求过所有能想到的渠道,得到的只有叹息和无能为力。而现在,这个……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织灵族女孩,却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足以把他压垮的重担,扛在了自己肩上。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我们……我们才刚认识。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他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恍然。
“你是……你是那个萌萌公益团的人吗?我听说过她们,她们会帮助移民。这是……你们的工作吗?”他问道,仿佛这是唯一能解释这份巨大善意的、合乎逻辑的理由。
琉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希望。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说:“等我。”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这背后理不清的利益链。』
【巨鹿市,萌萌公益团办公室】
办公室里,依旧是那副忙碌而温暖的景象。物资被整齐地码放在墙角,几位志愿者正对着全息卡片,协调着下一批公益物资的派发。
琉璃的身影如同裹挟着一阵风暴,猛地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份有序的宁静。
千寻正弯着腰,细心地将一些儿童读物分装进不同的纸箱里。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琉璃,你回来啦?怎么样,货都……”
“我加入公益团。”
琉璃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走到千寻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火焰。
“你先垫付我三个月工资。”
千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缓缓直起身,那双总是带着善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担忧与不解。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琉璃的肩膀。
“你这是要干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制止的意味,“帮人不是你这么帮的,妹妹。”
“那要怎么帮?!”琉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挥手甩开千寻的手,那份被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像你们一样,用‘无能为力’来安慰自己吗?!”
她指着窗外,那片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的、属于医疗中心的方向。
“她们只是从枢五一那搬过来几台休眠仓,这本来都是给移民免费用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你看那治疗中心门口那群飙车党,白天当黄牛赚钱,晚上就去飙车!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她们只是这个利益链最底层的员工。”
一个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办公室的门口传来。
月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没有穿那件黄色的公益团外套,只是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她微笑着,缓缓走了进来。
“执政党,在野党,各种公司,甚至人类国家,人类自己……都在这个利益链之中。”
她走到琉璃面前,那双洞悉一切的猫眼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巨鹿城被誉为奇迹之城,并不是因为那几台休眠仓,”她轻声说道,仿佛在揭示一个残酷的秘密,“而是背靠这几个休眠仓,吸引了无数医学专家与团队前来,这里是人类病理学最前沿。这,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奇迹。”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所以,这里需要有钱人插队,来维持整个医疗体系高昂的运营费用;也需要没钱的病人,自愿或者……不自愿地,进行各种前沿的临床试验。”
琉璃退后了一步。
月奈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眼前那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盘根错节的现实。
“所以你看,”月奈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重量,“这早已不是钱的问题了,这个巨大齿轮,一旦开动,就无法停下。”
她看着琉璃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脸,继续解释道:“这十五台休眠仓,对于我们领地内登记在册的正式移民来说,绰绰有余。但是对于整个地球上,那些濒死的病人呢?一百台,一千台……又有什么区别?那依旧是绝望海洋里的一滴水。”
“这里……只是勉强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一个既能提供希望,又不至于被全世界的苦难彻底淹没的平衡点。”
“不……”琉璃摇着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一股近乎偏执的、不愿接受现实的火焰,“一定有办法可以改变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看着她那副样子,月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欣慰与疲惫的微笑。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同样沉默的千寻。
“千寻,”她轻声说,“把钱拿给她。”
然后,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到琉璃身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猫眼里,是最终的决定。
“这笔钱,算我的。”
“等你处理完那件事,就来这里上班吧。”
『然而事与愿违。』
钱,到手了。
那张轻薄的全息卡片,此刻在琉璃的手中却仿佛有了千钧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五千灵币,这是她打破“规则”的武器,是她介入这场不公平“游戏”的筹码。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回到了那几条熟悉的、莱德曾经如同陀螺般不知疲倦地穿梭的街道。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合上。琉璃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锁定着外面的人行道。她等着,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推着送货车匆匆跑过。
一天过去了。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的霓虹亮起。街上的人来了又走,行色匆匆,却没有一个是她要等的人。
第二天,她换到了那家甜品店。她看着那个她曾为莱德代付工资的吧台,看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进来,点单,离开。玻璃窗外的天空,由明转暗。
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一种琉璃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开始在她心中悄然滋生。那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混合着困惑与不安的、冰冷的预感。她的“计划”里,从未有过“目标消失”这个变量。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琉璃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甜品店。她穿过街道,脚步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了奔跑。她径直冲向了那座在夜色中散发着白色冷光的巨大建筑——巨鹿市医疗中心。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响。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她曾与莱德一起站过的病房。
然而,当她的目光投向那扇小小的观察窗时,心,猛地一沉。
里面是空的。
那张病床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旁边的仪器早已被撤走,只剩下墙壁上空荡荡的插座。整个房间,被一种近乎残忍的洁净所包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居住过,从未有过生命挣扎的痕迹。
怎么回事?!
琉璃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冲到不远处的护士站,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护士!这个房间的病人呢?!”
一位正在整理病历的人类护士闻声抬起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慌张的狐系织灵族,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带着一丝同情的表情。她查了一下手边的记录。
“哦,307床的病人啊,”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她前天晚上就去世了。”
“去世……”琉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护士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说明,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逝者家属的同情:“她的儿子昨天上午就来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很匆忙,说是要赶飞机……应该是回国了吧。”
护士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那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
琉璃独自站在那空旷、冰冷的走廊里,一动不动。
护士那几句平淡的话语,如同几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碎了她那套建立在“只要……就能……”之上的、简单而强大的逻辑。
那张在她口袋里,承载着五千灵币的全息卡片,此刻变得无比沉重,沉重得像一块墓碑。
她的善意,迟到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无力地感受到,在这个由时间和生命构成的、残酷的游戏里,有些关卡,一旦失败,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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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蜷缩在沙发柔软的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公寓里很安静,只有从电视机里传出的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噪音,不断地冲刷着这片死寂。
屏幕上,凤凰党党魁九十九·小林,正站在某个看起来很正式的讲台上,顶着一头蓬松的翠翠芽系发型,一脸傻乎乎却又无比认真的表情,发表着她的最新演讲。
“……所以!”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清脆响亮,“只要答应所有人的诉求,那所有人都会幸福哒~!”
在她身后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是代表着国库赤字、通货膨胀率等各项指标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箭头,正笔直地向上攀升。
琉璃看着电视,一言不发。那双总是闪烁着明亮光芒的金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如同两潭熄灭的熔岩,倒映不出窗外半分明媚的阳光。
“咚、咚、咚。”
轻柔而迟疑的敲门声响起。千寻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尴尬微笑。
“琉璃酱?你在家吗?”她试探着问道,“那个……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今天……可以来公益团上班了哦?”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千寻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她又敲了几次门,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不再犹豫,背后双翼一展,轻盈地飞到了公寓的阳台外。她凑近玻璃窗,向内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那台曾播放着荒诞新闻的电视机,屏幕的正中央,是一个黑色的、蛛网般的裂痕中心。一把折扇,如同一个小小的墓碑,深深地扎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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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深蓝色的墨水,缓缓浸染了永灵城的天空。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林立的黑色建筑群的屋顶上无声地穿行。一张做工精致的、遮住了上半张脸的白色面具,在城市璀璨的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一开始,我以为凤凰党党魁,九十九·小林,是这一切最大的受益者。』
琉璃停下脚步,蹲伏在一栋高楼的边缘,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对面一栋普通公寓楼的某个亮着灯的窗口。
三天了。
她在这里观察了整整三天。
怎么回事?这个小林……难道真的只是个笨蛋?
她的生活作息规律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准时下班,提着便利店的纸袋回家。公寓不大,装修也很普通,完全看不出任何与“执政党领袖”这个身份相匹配的奢华。
终于,在第三天夜晚,那个规律得如同钟摆的身影,出现了异常。
小林提着便当回到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到餐桌前。她先是走到窗边,不自然地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又走到门口,仿佛在确认什么。做完这一切后,她才蹑手蹑脚地、如同一个偷糖果的小孩,溜进了厨房。
过了许久,她才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又带着一丝心虚的表情。
难道,冰箱里藏着什么秘密?
琉璃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夜色渐深,城市的光污染在天空中投下一片微弱的、不真实的光晕。
琉璃的身影如同黑猫般,轻盈地落在小林家阳台的栏杆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侧耳倾听,确认屋内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后,才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探入窗户的缝隙中。只听见“咔哒”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窗锁便被轻易地打开。
她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进屋内。
房间里很整洁,但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朴。琉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她拉开抽屉,翻看文件,甚至检查了床底——除了几本看起来很幼稚的漫画书和一些零散的硬币,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最后,她走进了厨房,拉开了那扇被她寄予厚望的冰箱门。
一股浓郁的、甜中带酸的气味扑面而来。
冰箱里,没有成捆的灵币,没有加密的数据卡,也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账本。只有一排排、一摞摞,塞得满满当当的、包装各异的……蜂蜜芥末酱。
琉璃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酱料,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那个正抱着被子、发出轻微鼾声的身影。
看来……真的只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琉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荒诞,也有一丝冷冷的决然。
『不过,介于你的不作为,还是得让你吃点苦头。』
隔天,一辆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送货车,停在了小林家公寓楼下。
琉璃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到公寓楼的门禁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磁卡,在感应区轻轻一刷。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那是她昨晚潜入时,顺手复制的小林的门禁卡。
傍晚,小林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提着她那雷打不动的便利店纸袋,回到了家。
“我回来啦~”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欢快地喊了一声,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毫无杂念的微笑。
她走进客厅,习惯性地转身,准备把自己扔进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咚!”
一声沉闷的、屁股与地板亲密接触的声响。
预想中的柔软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冰冷的地板。小林一屁股坐在地上,人都有点懵了。
她眨了眨眼,依旧微笑着,缓缓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客厅里,家徒四壁。
沙发、电视、茶几、甚至墙角的盆栽……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墙壁。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家。
她微笑着,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认真地看了一眼门牌号。
没错,是这里。
她微笑着,又走了进去,再次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房间。
几秒钟后,那份与生俱来的迟钝,终于被现实击穿。
“啊——!”
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充满了震惊与后知后觉的尖叫,响彻了整个楼道。
“家里……进贼啦——!”
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
床……床也没有了!
整个房间,空得能听到回声。她慌乱地冲回厨房,猛地拉开冰箱门。
里面,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排吐司面包。
看着那排干巴巴的面包,又想起自己那些心爱的、被洗劫一空的蜂蜜芥芥末酱,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哇——!”
小林再也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没有酱……怎么吃啊——!”
『市长、区长、相关公司的老板……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得手,但似乎,我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夜色深沉,巨熊市中华街,一辆不起眼的送货车停在了月华楼的仓库。
琉璃从车上跳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不常开启的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月华·维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探了出来。她看了一眼琉璃,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货车,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货车缓缓驶入了月华楼那巨大的、作为仓库使用的地下车库。
月华·奏正倚在一根承重柱旁,姿态慵懒,那双锐利的猫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说过了,”她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我们不做家具回收。”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货车后面,拉开了后车门。
“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车厢内,并非什么破旧家具,而是几幅装裱精致的名画,以及一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古董装饰品。
月华·奏的目光在那些赃物上扫过,脸上那份慵懒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不会给太高的报价,”她说,语气依旧冷淡,“这玩意儿变现麻烦。”
“我不要钱。”琉璃关上车门,直视着她。
“嗯?”奏的眉毛微微挑起,终于产生了一丝兴趣。
“你们月华楼,不是情报广、路子多吗?”琉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我希望,以后我送来的这些货,折算成的钱,能以你们月华楼的名义,作为无息贷款,借给那些持有医疗签证、情况紧急、需要插队的人。”
听到这番话,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讥讽的笑容。
“那些钱,可都是会打水漂的。”她直起身,缓缓走到琉璃面前,那双猫眼在近距离下更显压迫感,“你想干嘛?当英雄?”
“是,也不是。”琉璃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奏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她一样,脸上都带着面具的同族,似乎在评估着这笔“生意”的价值。
许久,她轻哼了一声。
“可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给予一个前辈对后辈的、冷酷的忠告。
“不过我提前说好,这条路,可永远没个头。”
“……”
“除非,尝试找到问题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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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琉璃搅动着杯中早已凉透的红茶,声音轻柔,却像是在诉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当年那个在电视上傻乎乎地喊着‘大家都会幸福’的小林,其实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被电视台拉去采访的普通市民。”
她顿了顿,将一张轻薄的数据卡片,推到了亚当面前。
“在后面推波助澜,把她捧上那个位置的,另有其人。”
亚当拿起那张卡片,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个织灵族的资料。那是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兔系织灵族,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政客的微笑。
“凤凰党议员,风间·理慧。”琉璃的声音冷了下来,“小林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真正默许甚至推动名额买卖、并从中牟利的,是她。资料里是她挂靠在别人名下的部分财产,其中就包括蓝汐城那座著名的庄园。”
亚当看着屏幕上那些惊人的数字,眉头紧锁。“可是……”他抬起头,看着琉璃,“就算你现在惩罚了她,也无法阻止这个已经运转起来的、庞大的利益生态了吧?”
“可能吧。”琉璃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映着雨后初晴的、干净的天空。“但至少,我不能让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全身而退。”
亚当叹了口气。“你这么做……是因为同情那个叫莱德的人类吗?”
琉璃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不能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亚当从未听过的、属于她们那个物种的、深邃的平静。“在我们织灵族的观念里……至少,要去阻止那些不必要的痛苦。”
“你想怎么做?”亚当问道,“去偷风间·理慧的东西?”
“不。”琉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的实际财产多得惊人,偷是偷不完的。我要的,是让她的账目彻底公开,让她的财富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看着亚当,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请求的坦诚。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就一点。等我完成了这件事,是去自首,还是接受别的什么惩罚,都随你们。”
亚当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娇小的、却试图以一己之力去撼动一个庞大体系的织灵族。
琉璃伸出手,轻轻盖在了亚当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带着一丝凉意。
“你是幸运的,亚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你这样的正式移民,在这里,至少不用为了最基本的衣食和医疗而担忧。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完全理解,那种绝望。”
她收回手,划开了自己的全息卡片,屏幕上浮现出她的个人联系方式。她将卡片轻轻碰了一下亚当的卡片。
“嘀”的一声轻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联系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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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窗外雨后初晴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的甜点香气……这一切都没有改变。
时间来到傍晚。
迈克尔·沙利文抽开了亚当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动作优雅地坐下。他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属于外交官的温和微笑。
而在他对面,那个原本属于琉璃的位置上,坐着的,是巨鹿市市长,亚瑟·怀特。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带着细密的皱纹,但依旧保持着作为政治人物的得体与从容。
“怀特市长,”沙利文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感谢您为这座城市所做出的、不知疲倦的贡献。正是因为有您的领导,巨鹿市才能成为不同种族和谐共存的典范。”
“参赞先生过奖了。”怀特也微笑着回应,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政客特有的圆滑,“城市的繁荣,离不开每一位市民的努力,当然,也离不开像您这样的朋友,给予我们的支持和理解。”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过后,沙利文端起面前那杯红茶,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说起来,我最近听说,织灵族内部……似乎有些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怀特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您指的是什么?”他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用这细微的动作,为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如果是发生在永灵城或蓝汐城的内部纷争,那恕我直言,确实没有在我们城市引起太大的波澜。您也知道,我们这里的市民,更关心的是社区花园下一季该种些什么花。”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巧妙地将自己与织灵族的“内部事务”划清了界限。
“您想问些什么?”他放下水杯,直视着沙利文,将问题抛了回去。
沙利文笑了笑,知道继续绕圈子已经没有意义。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终于摊牌。
“那个所谓的‘超级病毒’,”他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它真的存在吗?”
他没有给怀特太多反应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分析,那温和的语气之下,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逻辑。
“市长先生,您我都很清楚,我们人类世界最顶尖的黑客,花了十几年,都没能真正触碰到织灵族网络系统的核心。据我所知,以织灵族普通市民那种……那种‘随性’的心态,她们既没有动机,恐怕也没有那个智力,去研发一种能让她们自己都如此紧张的‘超级病毒’。”
怀特放在桌下的那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极有节律地抖动起来。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烦躁。
“我有我的选民,沙利文先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告,“我的职责,是对这座城市的每一位居民负责。任何可能危害到这里和平与稳定的事情,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他看着沙利文,那双因常年处理复杂政务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所以,沙利文先生,你问这个……到底想干什么?”
“怀特先生,你首先是一个人类,然后才是一位市长,没错吧?”沙利文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在怀特那看似平静的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因为那该死的科技隔离政策,我们对织灵族还藏着多少秘密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急着遮掩的到底是什么。”他的目光变得灼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说服力,“但是,这个‘电子病毒’……无论它到底是什么,它必须掌握在人类手中。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拿到的、能够与她们平等对话的筹码。”
他看着怀特那张愈发阴沉的脸,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提供。金钱,资源……甚至,在你任期结束后回到国内,一个比现在更高的职位。告诉我,怀特,那个‘超级病毒’到底是什么?”
怀特放在桌下的腿,停止了抖动。
他缓缓地、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完的水,推到了桌子中央。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悲哀。
“筹码?”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沙利文先生,你真的以为……我们手里还有资格去谈‘筹码’吗?”
他没有理会沙利文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在这里当了快四年的市长。我见过一个因为车祸而全身瘫痪的人,在那个‘大冰箱’里躺了四个小时后,就自己走了出来。我还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更深刻的画面。
“……我还见过,因为事故损坏的地块,第二天,又完好无损地升了回来,连花坛里刚开的一朵花,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沙利文的脸上,那份悲哀愈发浓重。
“沙利文,我们和她们的差距,不是科技上的,是……是维度上的。就像蚂蚁,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要修一条高速公路。”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摆出了一个结束谈话的姿态。
“我对你那些……‘个人私事’,没有任何兴趣。”
他的话语,让沙利文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怀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褶皱的西装外套。在转身离开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没有见过你。”
他留下这句冰冷的话,径直走出了甜品店,将沙利文一个人,留在了那片依旧温暖、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的灯光里。
沙利文依旧端坐在原位,脸上那份属于外交官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如同暴风雨前夕海面般的平静。他静静地坐了几秒,然后才缓缓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被触怒后的僵硬。
他走出甜品店,钻进了停在路边那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那片虚假的安宁。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透过厚实的防弹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没有让司机立刻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部经过加密的卫星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那份伪装的平静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火。
“那个老顽固,油盐不进。”他对着电话那头低吼道,声音里满是挫败与不屑,“他还活在和那群小怪物们过家家的美梦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取对面的汇报,随即,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急切和不耐烦。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织灵族官方已经开始大规模排查千渡市,这说明那东西在沃慕斯人手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车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沃慕斯人那边联系上了吗?他们要什么条件?钱?我们可以给!武器?我们有渠道,我们甚至有一个正在合作的、贪婪又愚蠢的织灵族‘合作者’可以利用!”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择手段的决绝。
“我不在乎他们想干什么,我们可以合作!我们只需要一样东西——那个所谓的‘超级病毒’!拿到它,立刻!”
【第十集 完】
【可视情报】
织灵族的领地位于巨大的宇宙舰船甲板之上,共分为五个主要城区,每个城市都各具特色,共同构成了这片独特的移民社会。
永灵城 - 东北方位
定位: 政治与科技中心
简介: 永灵城是整个织灵族领地的核心。这里矗立着高耸入云的永灵塔,是王室及核心政府机构所在地。城市由林立的黑色高科技建筑构成,线条锐利,充满了秩序感与未来感。作为科技与政治的中心,永灵城代表着织灵族最先进的一面。
蓝汐城 - 西北方位
定位: 文化与休闲之都
简介: 与永灵城的肃穆不同,蓝汐城充满了轻松悠闲的氛围。城市以低矮的建筑为主,拥有大量的绿化广场、艺术馆、音乐厅和商业街。这里是织灵族文化与娱乐产业的心脏,也是大多数织灵族市民日常生活的首选之地。
巨鹿市 - 西南方位
定位: 奇迹之城 / 最大移民城市
简介: 巨鹿市是人类移民最主要的聚居地。这里因其能够治愈绝症的“高科技医疗”而闻名于世,吸引了来自全球各地的病患与医学专家,被誉为“奇迹之城”。城市充满了浓厚的人类生活气息,是织灵族领地内最多元、最包容的城市。
巨熊市 - 正南方位
定位: 多元文化交汇处
简介: 巨熊市地理位置特殊,处于织灵族、人类与沃慕斯人三大社区的交界地带。这使得巨熊市的文化呈现出独特的混合风格,是观察不同种族如何相互影响、共存的窗口。这里的治安管理也因此面临着更为复杂的挑战。
千渡市 - 东南方位
定位: 滨海的“烂尾”旅游区
简介: 千渡市位于舰船东南沿海,城市形态如同一个蜷缩的“9”字。它原本被规划为一个大型的异星风情旅游城市,但由于执政党的更迭与后续方案的搁置,项目最终烂尾。如今,这里汇集了大量的沃慕斯人移民,他们利用那些未完工的奇特建筑,建立起了自己独特的社区。
【通行限制】
为了保证核心区域的秩序与织灵族市民的生活不被过度打扰,永灵城与蓝汐城对非织灵族移民设有通行限制。其他种族的居民需要持有特殊的工作证件或旅游许可才能临时进入这两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