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大街的天空被一道撕裂天际的火光猛地照亮,明亮的火光几乎要切开一直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黑暗。
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在旧城区逼仄的楼层中反复冲撞,将那些本就脆弱不堪的玻璃撕碎。
“搞什么?”贝阿多丽丝两三步跨到窗边,背后的肌肉瞬间隆起,将风衣撑出一个绷紧的弧度,整个人像是一头伺机而发的野兽。
不远处的楼下,马库斯所在的公寓楼门口,一个焦黑的大坑正向外喷吐着滚滚浓烟。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建筑的外墙,碎石和金属碎片溅射的到处都是。
街上响起了枪声。
密集又不成章法的枪声中夹杂着像是动物园野兽一样的各种嘶吼,混乱之中带着一种宣泄似的歇斯底里。
“你们不知道吗?”
房间里的那个猫人男子终于用牙齿扯掉了塞在嘴里的袜子,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大口的喘着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幸灾乐祸的兴奋。
“今天猛兽帮要对马库斯帮宣战!”
贝阿多丽丝的目光冷漠的从他的身上扫过。
“操。”贝阿多丽丝从齿缝里挤出一个词。
她猛地转身,动作堪称粗暴的扯开了猫人身上的绳索。
“滚!”
那个猫人连道谢都没有,手脚并用地翻滚着冲出了房门,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当然,如果不是洛薇妮娅挡着,他应该还想顺带拿走桌子上的月亮糖。
“我们走。”贝阿多丽丝对着洛薇妮娅说道。
“去哪儿?”洛薇妮娅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混乱的火海,“下去吗?”
“不然呢?”贝阿多丽丝已经拉开了房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随后被她整个扯了下来。
“留在这里等他们打完收工,然后被赶来的新金山警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打成筛子?”
“我以为我们有治外法权。”洛薇妮娅赶紧跟上。
“你在说什么鬼话。”贝阿多丽丝说道,“别忘了,这里是新金山,那群给资本家当狗的条子可不会管我们是不是联邦探员,他们只会把所有人都当成罪犯然后通通枪毙。”
“跟紧我。”
外面的枪声更近了,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清晰可闻。
————
海德薇莉将自己的个人终端丢在柔软的床铺上。
屏幕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正对着镜头扭动腰肢,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电子乐。
海德薇莉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她本来只是想刷上几个小动物的视频解压。
她翻了个身,抓过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隔绝一切声音。
门外站着两个秘术局的干员。
他们彬彬有礼,言语客气,却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不允许她离开这间公寓半步。
他们美其名曰这是保护。
海德薇莉只感觉到这是监禁。
洛薇妮娅不在,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从早上醒来,她就像一个囚犯一样被困在这里。
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新金山那片永远被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天空。
城市是活的,喧嚣着,充满着生命力。
但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烦躁和疲倦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昨晚她彻夜未眠。
自从经历那个怪异的梦之后,她的梦也变得不那么安分了。
那个女人的话语总是在她的脑海里盘旋,驱之不散。
她闭上眼睛,纷乱的思绪终于在此刻的倦意中渐渐沉寂,整个人随之坠入到一片雾气之中。
她又来到了那个地方。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大地,被笼罩在一片萦绕不散的雾气之中的,则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绵延无尽的森林。
“你来了。”
那个身披沉重的诺斯式甲胄的女精灵就站在她的面前,厚重的金属面甲下是一片和周围环境一样不断涌动的雾气。
这就是海德薇莉昨晚彻夜未眠的原因。
经历了被那个蜘蛛怪物追杀的梦之后,她的梦中便出现了这个女人。
她自称为“狼”。
她不敢告诉门外的那两个秘术局特工,甚至不敢告诉洛薇妮娅。
她害怕那两个秘术局特工把自己抓起来,也害怕洛薇妮娅觉得自己是个怪胎。
“从我的梦里滚出去。”海德薇莉说道。
“你还是这么软弱。”狼无视了海德薇莉,她的声音平静,内在却仿佛翻涌着一种平静的愤怒。
“我不想听。”海德薇莉向后退了一步,脚下的雾气也随之被搅动。
“你不想听,但你必须听。”狼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金属靴子踏在脚下由雾气组成的地面上,却发出了踩在实地上的闷响。
“你以为躲在那个房间里就是安全?你以为那些低贱的凡人能保护你?他们什么都保护不了。”狼的声音骤然变得高昂,像是一个骄傲的战士在做出宣言,“甚至洛薇妮娅也保护不了你。”
“她能!”海德薇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自己都痛恨这丝颤抖。
洛薇妮娅背上的伤口,以及她隐藏在笑容下的疲惫不断的在海德薇莉的脑海中回放。
“她不能。”
狼的声音重新回归了冰冷,让海德薇莉的血液几乎冻结。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连自己在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你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累赘,一个她必须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弱点,一个拖着她不断走向深渊的锚。”
“我们曾经是世界的主人,那只低贱的蜘蛛曾几何时根本不敢进入我们的梦,更遑论是她的?”
“她不需要你。”
“不是的。”海德薇莉的反驳苍白无力,以至于她根本无法将狼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是的。”
狼伸出手,冰冷的金属指套几乎要触碰到海德薇莉的脸颊,那上面传来的寒意让她浑身僵硬。
“你看看你自己,除了哭泣和等待,你还会做什么?”
“你帮不了她任何事,你只会成为她的负担。”
“当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尖叫着死去,或者眼睁睁的看着她替你去死。”
海德薇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狼继续说道,这声音甚至称不上蛊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把你这副无用,脆弱的躯壳交给我,我来保护你,我来帮助她,我会成为可以站在她身边的盾友,而非软肋。”
“不......”
“你没有选择。”
“你的懦弱,你的恐惧,你的无能,你被这些曾被我们舍弃的东西束缚的太久了。”
狼陈述着,“而我会让你变的更强大。”
海德薇莉抬起头,直视着那张被金属包裹着,甚至看不清表情的脸。
她想到了洛薇妮娅,想到了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受到的伤。
那道伤口根本不存在于现实,却会在每个夜晚在现实折磨她。
累赘。
软肋。
这两个词像毒针一样,狠狠的刺进了她的心脏。
“洛,洛薇她需要我......”海德薇莉嗫喏着,重复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话。
“是吗?”狼问道。
“是,是的,我们曾经一起长大,我们,我们是永远的朋友,就算我很弱小,我也能帮到她!”
海德薇莉像是突然找到了自信,她直视着狼,对方那双在盔甲下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是吗?”狼伸出手,敲了敲自己的头盔,“仔细想想,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你,你什么意思?”海德薇莉刚刚燃起的自信突然偃旗息鼓。
“我们不需要朋友。”狼欺身上前,“她也不需要朋友!”
“她需要!”这句话猛地刺痛了海德薇莉,她大喊道:“你懂我们什么?!”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涌上她的双臂。
她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的推在了狼的胸甲上。
入手的感觉冰冷而坚硬,纹丝不动。
狼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反抗,她的身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情绪,身体竟向后踉跄了一小步。
海德薇莉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躺在自己的床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梦境中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还清晰的残留在她的指尖。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闪电般抓过个人终端,点开常用的通讯软件,飞快的给洛薇妮娅发去消息。
“你在吗?”
“你还好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的提示跳了出来。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对面没有回复。
海德薇莉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她......真的只是个累赘吗?
“不对!”
她剧烈的摇头,将混乱的杂念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她怎么可以怀疑自己,洛薇她只是太忙了。
————
楼道里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甜腥的血气,前者无所谓,后者简直让洛薇妮娅体内吸血鬼的部分快疯了。
贝阿多丽丝一脚踹开挡路的杂物堆,木板和废弃的金属零件四散翻飞,狼人的力量赋予了她在逃生时无可比拟的优势。
洛薇妮娅紧跟在她的身后,后背的伤痛没有丝毫的缓解。
门外的街道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地狱。
劣质义体摩擦迸射的火花,枪口喷吐的焰光在黑夜里交替闪烁。
帮派分子们躲在各种掩体后面,朝着对面疯狂倾泻着火力,根本不在乎流弹会飞向何处。
“这边!”
贝阿多丽丝低吼一声,抓着洛薇妮娅的手臂,将她拽到了一辆锈迹斑斑的废弃汽车后面。
下一秒,一串子弹就狠狠的砸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车子本就几乎要散架的龙骨发出痛苦的叫声。
洛薇妮娅从车后探出头。
通过架起的望远镜,在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马库斯。
那个几分钟之前还在温和的送别着朋友妹妹的男人,此刻手里紧握着一把老式的霰弹枪,正对着街道的对面咆哮着什么,他的身边还聚集着几个人,但他们的火力在对方的压制下显得微不足道。
“他死定了。”贝阿多丽丝的目光冷静的近乎残酷,“抛弃你那个找他问话的想法吧,等到死后也许我们可以找个死灵法师召唤他的灵魂问问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们不管?”洛薇妮娅感慨于贝阿多丽丝的冷漠。
“我们怎么管?”贝阿多丽丝反问,她的视线扫过战场。
“顶着这一堆枪林弹雨冲出去,亮出我们的探员证件,告诉这群杀红眼的疯子我们是秘术局的,让他们放下武器配合调查?别天真了,奥古斯塔小姐,他们是敢对机动镇暴队开枪的疯子。”
洛薇妮娅沉默着。
她看着马库斯在枪林弹雨中嘶吼着,指挥着他那点可怜的人手进行抵抗。
虽然都是帮派,但马库斯帮和野兽帮观感上几乎天差地别。
马库斯帮只是一群装备了普通单兵火力,有着一点可怜的义体改造的普通人,他们原本的作用只是在旧城区这样的环境中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
而野兽帮则是一群真正穷凶极恶的暴徒,他们看起来完全由各种各样的兽化人组成,每一个都是身材健壮的人形坦克,举着各种唯一的目标就是夺走他人生命的武器发出癫狂的大笑。
“野兽帮和马库斯帮有什么冲突吗?”洛薇妮娅朝身边的海德薇莉问道。
“不知道,这种事情都是新金山警察局在管,但他们对于帮派事务唯一的管理就是根本不管,他们只会在帮派分子之间的斗争吵到上面人的耳朵的时候来把他们通通清理掉,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冲突?”
贝阿多丽丝仍旧在观察着战场的环境,在脑海中规划着逃跑的路线。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吗?”
洛薇妮娅看着贝阿多丽丝的背影。
爆炸,枪战,一切的线索都戛然而止。
这一切发生都太快也太巧合了。
简直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藏在幕后,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她好不容易有点眉目的线索用最简单的方法抹去,让她失去调查的方向。
那个突然蹦出来的女孩,这个叫马库斯的男人,以及这场突入起来的帮派战争。
这就像是一场舞台剧,场上的内容表演完了,参演的角色便理所应当的退场。
“有什么巧合不巧合的。”贝阿多丽丝说道,“帮派战争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听着贝阿多丽丝的回答,洛薇妮娅皱眉。
——而且,这出舞台剧是演给她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