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两仪织微微停顿,随即肯定道,“是的。”
这简短的回答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击中了黑桐干也。
他浑身一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恐怖之物盯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黑桐干也一时无法理清内心的惊涛骇浪,混乱的情绪像夏日里猛灌下的冰水,激得他头脑发胀、隐隐作痛。
之前织提到过,那是一位白发却有着年轻容貌的人……
突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还是回到式为什么会讨厌人这个话题吧。”织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总而言之,生在两仪家的人,生来就与众不同。”织靠在积灰的讲台上,夕阳的血红余晖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黑桐干也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无法分辨眼前究竟是“式”还是“织”。
“并非所谓的天才,而是本质上就异于人类的‘异类’。”
织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他人的区别。因为我的存在,她更早地看清了人性中潜藏的丑恶。最终,式本能地选择拒绝一切,对任何事物都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黑桐干也一时语塞。
他明白生搬硬套普通人的理论只会显得可笑甚至冒犯。
毕竟那是两仪家——一个过去以黑道闻名的家族,难怪会觉得世界丑恶。
“这样……难道不会很寂寞吗?”黑桐干也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人终究是群居的生物,与群体脱节……”
“不会。”织想也没想就断然否定“式不一样。她还有我。作为个体,她或许形单影只,但作为‘两仪式’这个特别的存在,她从不孤独。”
织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坚毅的神情,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黑桐干也心中却升起疑虑:事实真的如此吗?与两仪式(或者说她的两个人格)接触越深,缠绕的谜团反而越多。
织站直了身体。那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受和服的束缚,透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感。
她径直走到黑桐干也面前,看着对方那副带着困惑与关切的天真模样,内心百感交集。
即便冒着被式彻底压制、关“禁闭”的风险,有些话他必须说。
“不过,最近式似乎有些不对劲。”织的声音低沉下来,“作为她体内被定义为‘异常’的部分,她开始尝试否定我的存在。我是她的一部分啊,她本应理解这种情感,却如此霸道地否定我……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织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看似寻常的笑容,却让黑桐干也如坠冰窟,仿佛被顶级的掠食者锁定,一股强烈的抽搐感和呕吐欲瞬间攫住了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气息从眼前这具身体里弥漫开来——黑桐干也下意识地将其认定为“杀气”。
“黑桐……”织的声音如同耳语,“你想过杀人吗?”
黑桐干也立刻用力摇头,斩钉截铁:“没有!”这早已超出了社会常识的底线,是只有在战乱之地才会发生的可怕之事。
“最多……只是想把人揍一顿解气。”
织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是吗?可我脑子里,只有杀人的念头。”
“小时候,师傅的咒文能让式分担这部分念头,勉强维持平衡。但随着时间推移……”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股无法控制的意识,对我的压迫越来越强。”
“为什么会这样?”黑桐干也眉头紧锁,无法理解“式和织的差别……并不算太大吧?”
“我说过了,人只能展现出自己已经具有的情感。”织的眼神变得锐利,“我是式内心最禁忌的情感,对她而言优先级最低的存在,对我却是最优先的使命。我是织,生来就是为了承担被压抑的一切。”
“两年前,师傅的咒文第一次失效了。我和式思考了整整三天,试图找到解决办法。”织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天,我们将自己关起来……最终,我选择了自杀。”
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的话语!黑桐干也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几乎要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是!”他失声叫道,“织,你不是……还在这里吗?”
“是啊,”织低下头,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悲伤“因为式还需要我。只要她还需要,我就会不断地‘活’下去。”
“没有师傅……”他轻轻叹息,声音几不可闻“我大概真的只会杀人吧……即便那咒语对我们而言,可能只是施舍……但它的帮助,真的很大。”
织似乎有些累了,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你是特别的……黑桐。”他最后说道“一旦有人试图解开‘织’这个谜底,式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
话音未落,他脚步轻快,三两下便消失在昏暗的废弃教室门口,留下黑桐干也一人呆立原地。
黑桐干也觉得自己的大脑需要缓冲时间。几次接触下来,他对两仪式有了颠覆性的认知。
或许真的不该操之过急?连同学都提醒他,追得太紧会让她不适。
双重人格、杀人冲动、神秘的师傅……一个完全不同的两仪式正向他展露其冰山一角。在这所学校里,恐怕没人比他更接近这个谜团的核心了。
-----------------
翌日,时间并未过去太久,黑桐干也决定主动一点。
在同学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走到两仪式身边,发出了午餐邀请。
两仪式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灵魂。即使不用看,黑桐干也也能想象同学们脸上惊愕的表情。
“……好。”式简短地应允。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教室,无视了身后瞬间炸开的窃窃私语。他们的特立独行注定会成为校园里新的谈资,但他们毫不在意。
黑桐干也轻车熟路地将式带到学校的天台。
楼顶视野开阔,风景不错,只是今天风大,透着刺骨的寒意。
“看来天台风太大了,有点冷。”
黑桐干也尴尬地笑了笑,准备提议换个地方。
式却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到背风的墙边,果断地坐下。
“我就在这里吃。黑桐同学想换地方的话,请自便。”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并肩坐在矮墙下,勉强避开了呼啸的寒风。
式连拆开面包包装的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坐着,似乎在等待黑桐干也开启话题。
“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式淡淡地开口,目光并未转向他。
“抱歉,你说什么?”风声呜呜作响,黑桐干也正大口咀嚼着三明治,一时没听清。
“我说,”式终于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他“黑桐同学为什么好像缺乏用大脑思考的能力?”
那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但黑桐干也并未感到丝毫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