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4月上旬,涅瓦河的水已经开始解冻,河面上漂浮着厚薄不均的冰块,在暮色的微光里像是某种呼吸迟缓的动物皮肤。彼得格勒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霉味、劣质煤烟和酒精蒸气,偶尔还能闻见远方面包坊散出的甜香,但更多时候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压低声音的寒冷与空旷感。街道上结着未化的雪泥,行人走得很慢,脚步陷下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士兵们成群结队在路口闲站,制服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挺括,肩章边缘起毛,军靴的皮面被盐渍和泥巴糊得发白。他们的步枪背得松垮,枪口斜着指向地面,像是早已放弃了保持警戒的姿态。
桐原与长崎于瑞典同列宁等人岔开,换上了在这里更为合适的深色外套,帽檐压低。日本现在依旧是协约国中的重要一员,依靠这层身份,他们自然地决定去会见俄国临时政府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司法部长——亚历山大·克伦斯基。马车沿涅瓦河行进时,桐原透过窗子看见一群妇女围在面包店门口,她们手里攥着从家里带来的小布袋,脸上带着一种既不愤怒也不希望的表情,只是静静等着。偶尔有人低声说话,声音细得像是在寒风中随时会被吹散。长崎素世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指尖轻轻摩挲,神情安静得像是在祈祷。马车的木轮碾过湿雪,带来一种低沉的摩擦声,似乎是整座城市的喘息。
克伦斯基所在的官邸并不显得庄严,甚至可以说有些凌乱。楼道里的油画因多年烟熏而泛黄,墙角的木板翘起,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空响。窗帘被寒风吹得轻轻拍打着木框,室内燃着炉火,但火光的温暖并不能驱散那种俄式政治场所特有的湿冷。门口的士兵姿态松弛,刺刀晃动着像是没有固定好;他们的脚步声懒散而不均,仿佛每一步都在想着明天要不要干脆脱下军装回乡。桐原在进入前留意到他们的面孔——年轻的、布满胡茬的,眼神像是被长久的疲惫泡过。
在列宁嘴中被嘲弄成“比沙皇还要愚蠢”的克伦斯基,面对面时却并非那般可笑。那是一张带着书卷气的脸,瘦削而修长,骨骼分明,五官的比例几近教科书式的端正。眼神清亮而深沉,像是彼得堡寒冬里一汪未曾结冰的河水,既映照出理想主义的光泽,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倔强。
身为司法部长,他本该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或法袍,此刻却披着一件黄绿色、没有任何军衔标记的俄国军服。那军服衬托出他笔直的背脊和修长的四肢,使得整个人像是从宣传画里走出的常胜将军——只不过,这位“将军”至今并无一场亲手赢下的战役,胜利更多停留在他的言辞和构想之中。
“桐原阁下,来自日本的朋友,你们的远道而来让我感到荣幸。”克伦斯基用一种近乎亲切的口吻开场,“我听说您乘火车路过了瑞士,他们没有为难您吧。”他没有直接提及谁的名字,但他话语的字里行间无一不是暗示。
桐原微微一笑,这笑容有些像是冬日里的阳光——温和,却无法真正融化什么。
“在欧洲,偶遇总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在瑞士这种地方,像是全大陆的流亡者市场。”他说着,换了话题,“不过,阁下,我更关心的是俄罗斯现在的处境。”
克伦斯基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句。他缓缓踱步到炉火旁,像在准备一场议会演说般抬起下巴。
“俄罗斯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我们推翻了沙皇,赢得了自由。这是一个新的共和国,一个属于人民的政府。是的,前线的情况困难是存在的,但你也不知道政府和俄国人民意志有多么坚定,我们决心去赢得光荣的胜利,因为只有一场胜利才能拯救俄国!而任何反对这种意志的个人和团体,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桐原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这种热情洋溢的宣告中感到了一丝近乎无害的天真——无害,正是因为它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他想起自己在柏林听到的情报:在这几天,虽然总参谋部依旧给出了向俄罗斯进军的计划,但现在东线的德奥军队停止了一切攻击,反而是出现了类似“圣诞节停火”的活动,而这背后显然是离不开总参谋部的默认。
只要临时政府没有明确地表示拒绝和谈,德军就不会去冒着激怒俄国临时政府并让东线和平曙光彻底破灭的风险发动进攻。
他太乐观了。现在的俄国根本没有这样的力量,沙皇的军队正在瓦解,而革命的军队尚没有建立。临时政府没有力量维持战争,最好的办法是趁着这个机会和德国人单独媾和。
“胜利当然是光荣的,”桐原缓缓开口,他的语气非常诚恳,“但民众和士兵的渴求,往往比光荣的胜利更现实。二月革命说明了一件事,民众们不仅不想要沙皇,而且已经不想再打仗了,而且,战争已经难以为继,对双方而言都是如此。如果失败了的话......”
克伦斯基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重量。“您到底是个日本人,”他说,“而且,我听说您曾在德国留学。您的立场可能有些亲德了,也有可能是他们对您说了什么,让你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带着少年气的笑容,“不过,桐原阁下,美国——或者说,合众邦,根据我们的消息,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参战。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我们在夏天的反攻中取得胜利,我们将以胜利者的身份坐上谈判桌,到那时,不是德国的条件,而是我们的条件。”
他的语气几乎是愉快的,像在谈一盘即将获胜的棋局。但桐原听着,却觉得这话里有种让人心凉的稚气。彼得格勒的大街上,甚至就在这栋楼外,已经有人开始高喊“打倒战争”的口号,而在前线,逃兵的人数已经高到连统计员都懒得再去登记。
“阁下,”桐原轻轻叹息,“夏天的反攻,也许您能赢下几个村镇,但士兵们的心,怕是早就不在军队里了。”
克伦斯基转过身看向窗外,目光越过了涅瓦河的冰块和远方的灰色屋顶。他没有立刻答话,仿佛不愿在言辞中承认这一点。
过了片刻,他才说:“历史,总是需要一些人去赌的。”
炉火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对这句话的微小讽刺。长崎素世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用那种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姿态观察着两人。她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轻轻拨动,仿佛在试着调律某种看不见的紧张气息。
会谈结束时,克伦斯基送他们到门口,依然保持着那种礼貌而热情的笑容。门外的士兵懒懒地抬了抬手,算是敬礼。桐原注意到,其中一个士兵的腰带上别着一块小小的圣像,铜面已经磨得发亮,仿佛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后的依托。
离开时,寒风从涅瓦河面吹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泥土与旧血的味道。远处的街口,有几个男人在分发传单,粗糙的纸上印着“和平、面包、土地”几个字。桐原没有回头,只是将外套扣得更紧——他清楚,俄国的春天虽然来得迟,但变化会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