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原信马的外套依旧带着柏林早春湿冷的味道,肩章上的金色织线被昨夜的雪雾打得有些暗淡。现在的他站在苏黎世火车站的二号站台,鞋底踏着灰白色的石砖,耳边是列车机轮轻轻的金属呼吸声。空气里飘着雪未化尽的冰碴味,夹着浓得过分的煤烟。站台尽头,莫德尔上校正与一名瘦削的俄国人交谈,那人鼻梁锋利,仿佛一把被冰水磨过的刀。
莫德尔的脸一如既往地冷淡,她的身旁则是骑兵上尉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眉目间有一种柏林上流社会的骄矜气息,然而言行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干练,深色披风在风里鼓起,像一面未经修补的军旗。
列宁的身影在站台尽头出现时,桐原注意到他的步伐并不急促,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就像他不是来奔赴一次旅途,而是走向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审判。那张光秃的额头与坚定到近乎偏执的眼神,和印刷品上的画像别无二致。克鲁普斯卡娅跟在他身侧,身形略显消瘦,但满脸的红润说明她身体不错。她患有严重的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在瑞士疗养对她的健康非常有利,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俄国布尔什维克与社会党人,脸色不一,却都隐隐透着某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沃尔夫拉姆半俯着身,像在客厅请客人入座那样,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生怕隔着一整条月台的风也能偷听去——“火车已经候在这里了。德国铁路部门的同志——当然,是指社会党的那批人——为您特意准备了专列。瑞士直达彼得格勒,车上,除了我们的人,不会有旁观者。”
她轻轻一转身,露出月台尽头那列涂着暗色漆的专列。一节沉重的火车头之后,六节车厢首尾相连,像一条沉默的钢铁蛇。桐原信马与长崎素世正是乘它从柏林赶来;除了他们,随行的只有沉默寡言的司机、餐车里的厨师,以及十几名手插在风衣口袋、却能在一秒内拔枪的便衣军人。
“太妙了,太感谢德国同志们了。”列宁缓缓答道,脸上那副略带憔悴却精神炯炯的神情,像是在致谢,又像在对某种不可言说的算计点头致意。
他当然清楚,那些所谓的“同志”,不过是总参谋部意志的延伸。
可外交的戏码,哪怕是阴谋家的火车票,也是要按规矩演下去的。而德国人也懂,这种支援最好别让世人看得太透,毕竟,坏了帝国主义战争的规矩,是要在暗处收账的。
“时辰不早,列宁同志,请。”沃尔夫拉姆向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是把客人引入某场精心布置的戏剧。
她瞥了一眼月台上渐渐聚拢的俄国革命者,那些人兴奋地交头接耳,仿佛他们不是去颠覆一个帝国,而是去赴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节车厢是火车头之后的第六节车厢,也就是最后一节,前面是餐车。车厢内打扫得非常干净,地板上铺着松软的地毯。车厢内有几个穿便装的士兵,看到莫德尔上车,全都笔直立正。列车前排特地空出了八个位子,后排的位子则堆满了封条封起来的箱子。
“那里是六十万金马克。”沃尔夫拉姆用俄语告诉列宁,“是我们德国社会党人的一点心意。”
这谎话一如她的风格,并不十分高明。如果是六万金马克,德国社会党人勒紧裤腰带再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或许还有办法筹集,但是六十万金马克恐怕只有皇帝陛下才能毫不费劲的拿出来。
“当然,还有我们日本人民的热切援助,我们的工人同志深表同情,捐赠了两百公斤黄金,虽不及德方慷慨,但足以表诚。”
“太感谢了!实在太感谢了!”列宁同志继续装糊涂,激动地握着桐原和沃尔夫拉姆的手,“我们俄国布尔什维克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德国和日本的帮助。”
他并没有和平日宣传时的那样,在国家后面带上同志二字,或许这也是种隐晦的暗示。
沃尔夫拉姆和桐原互相对望了一眼,桐原用俄语道:“这只是第一笔,稍后还会有更多的款项和武器。只要对俄国革命有利,我们都愿意提供。”
这个时候,以列宁秘书身份活动的阿尔曼德指挥几个身强力壮的布尔什维克扛着列宁的行李——主要是书和手稿,上了火车。
“阿尔曼德留下,其他人都去别的车厢。”列宁突然低声下了道命令,然后看着沃尔夫拉姆。
“你们都去餐车,没有命令不许进来。”莫德尔也对随行负责护卫的士兵下令。
“库尔特·瑞兹勒还有一会儿才能上车,他会跟我们一起在彼得堡进行外务工作,”莫德尔对着车厢内的众人道,“我们等他一会儿。”
“好的。”列宁点点头,冲克鲁斯普卡娅一招手,便和她一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桐原坐在了列宁夫妇的对面,长崎素世则去了前面的餐车,为众人准备饮料和甜品去了。
很快,瑞兹勒先生就气喘吁吁地,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车。沃尔夫拉姆关上了车门,然后就在紧靠车门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这一趟旅程显然并不轻松,不过接下去的工作也不轻松,威廉街外交部已经决定委派他出差去彼得格勒了,现在的彼得格勒可还是临时政府的天下,他这个德国外交官在那里根本吃不开。
“费拉基米尔.伊里奇,”喝了口新鲜的红茶后,瑞兹勒先生朝后靠在椅背上,伸手从莫德尔和素世那里拿过了两份清单,然后看了看,“先生,后面放着的那些木箱,有整整六十万金马克和两百公斤黄金。您看,要不要让您的人来点验一下?”
“不,不用了。”列宁笑着伸出手,“我信得过德国人和日本人,你们足够严谨而又不失精明,这是很了不起的性格,值得我们俄国人学习。”
瑞兹勒将两份清单递给了列宁,这其实是需要列宁签字的收据。莫德尔将准备好的钢笔递给列宁,低声道:“列宁同志,您尽管放心,这份收据只是一种保险,不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列宁接过钢笔,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毫不犹豫地签下“V. Uljanow”,字迹凌厉,像在签发一纸宣判。素世和瑞兹勒确认无误后,将收据收起。
“能有什么麻烦?真正的麻烦不是这个,而是已经变得人人厌恶的世界大战!如果不尽快了结,所有的人的位子都会不稳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