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坐在沙发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好像知道你的铃铛去哪儿了,下次给你带个新的。”
铃的客厅布置得很简洁,桌面、地板、墙壁上都有大片的空白。窗台旁边挂着圣诞节氛围的装饰,本应放置铃铛的位置空空如也。厨房传来响动,是在准备食物吗?李存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自己的话。
“啊,糟了,今天你要去上班的吧。”李存向墙壁上的挂表寻求时间,但却发现这只洁白的表盘上居然没有指针。
“这块表是不是——”李存探头看向厨房,但他没能看到铃的身影。
铃去了哪里?
李存哗地从床上坐起来。场景的陡然改变,让他意识到先前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很少会做废墟之外的梦。
“你醒了。”床边坐着的是穿着便服的陌生人。李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大概是骑士团跟医院打过招呼,环境比起上次略好些,是个单间。
覆盖伤疤的右手手背上插着用胶布固定的输液针头,胸前贴有数枚电极片,床头柜上有正在工作的体征监视仪。现在已经是与司徒咏日战斗过后的第三天了。
他没有找到铃。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简单检查后表示已无大碍,随时可以出院。
“在出院前,希望你能先回答几个问题。”出示证件后,两名骑士团成员掏出纸笔。李存简略地描述了在跟踪铃的过程中,如何遭遇司徒咏日,如何发生战斗,最终自己在战斗结束后昏迷。
李存不想把铃牵扯进来,于是在叙述中刻意隐瞒了与铃有关的部分,将其作为无关的局外人员一笔带过。铃在什么地方?是在骑士团总部接受审问,还是在骑士团介入前,想办法脱身了?如果是自己,也一定会想尽办法避免卷入其中,毕竟铃的身份根本经不起调查。
“你们有没有见过紫色长发的女人?”李存最终还是向两名团员问起关于铃的事。至于司徒咏日的笔记本,不是在骑士团手里,就是在铃的手里。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摇了摇头:“这次任务辛苦了,后面会有其他成员接手。等你休息好了,记得回骑士团报道。”
李存不清楚对方摇头的含义。如果铃不在骑士团,自己收拾好行李之后,干脆径直前往铃的住处。
离开青木市。这是自己与铃的约定。
唯一令他感到迟疑的,是白鹿。或者说,这是唯一能够动摇他的决心的事。
李存要来纸笔,在离开医院前,给白鹿写了一封信。
办好出院手续,李存返回骑士团的宿舍。他打听过,自己在医院的日子里,并没有紫发女人去过骑士团总部。
那么只需要收拾好行李,去铃的住处,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见到铃了吧。
李存把钥匙塞进锁孔,发现门锁是开的。自己忘记锁门,还是有其他团员来过?他没有在意,打开宿舍房门。玄关正中间,戴着黄色章鱼发卡的白鹿惊讶地抬起头,手上提着扫把和簸箕。
“不好意思,走错房间了。”李存立刻退出来,并且关好房门。
当李存再次打开房门时,白鹿已经放下扫把,用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他。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沉闷,毕竟这间宿舍已经好多天没有来主人。窗户早已被白鹿打开,但窗外夏日的空气同样闷热粘稠。天空阴沉得很,浑浊的白光看不到源头,仿佛蒙着厚厚的白布。
“这里有点乱,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李存一边烧开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咖啡豆。
白鹿摇头:“没有哦,是我自作主张来打扫卫生的,毕竟你从小就很不爱做这个嘛,小时候没少挨阿姨教训。”
短发少女这时察觉失言,试图捂住嘴巴的手抬起又立刻放下。
李存从镜子里看到了对方的动作。他把烘烤过的咖啡豆投入研磨壶,它们被碾碎,发出咯嗒咯嗒的响声。
“对不起,”李存侧身对着少女,“那天在塞壬酒吧,我说了过分的话。”对李存来说,道歉是件难以启齿的事,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白鹿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而已,但是那时候自己却像被戳中痛处一样反应过度了。李存选择作为非法进化者使用自己的力量,他不知道如果做出其他选择是否会更好,但是,这毕竟是他自己亲手做出的选择。
当自己的选择被其他人否认,人们总是倾向于维护自己,特别是在无法证明对错的事情上。
“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明明自己才是受益者,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说这些话呢?”白鹿低头绞自己的手指。
李存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铺着滤纸的壶中。水还没有烧开。李存双手撑在台面上,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能感受到水壶逐渐升起的热气,房间里没有一丝风。
没人说话。气氛变得沉默又尴尬。
“啊,那个,你竟然会冲咖啡啊,真没想到。”白鹿的语气有些浮夸,看得出来,她好像并不擅长聊天。
万幸的是,水终于烧开了。李存擦掉额头上的汗。
“其实很简单的,”他抬起水壶,开始注水。纤细的水流注入咖啡粉之间,掀起泛白的褐色泡沫,像一条浑浊的河流。
“如果是你的话,两遍就可以学会了吧。”
“才不是,我其实很笨的。”
李存把滤出的咖啡液倒进杯子。白鹿喝进小小的一口,味道酸酸的,带有柑橘的舒畅味道。
这个味道出乎少女的意料,她以为咖啡都是苦的。
李存看向少女,笑着说:“你连幻想漫画里的术式都学得会,哪里笨了?”
少女的声音和眼角一并低下去:“正是因为笨才学得会。”
李存没有弄懂这句话的意思。
白鹿忽然抬起头来:“你要不要试着学一下我的术式,作为请我喝咖啡的报答,嗯,就从……就从‘猛者变身’开始好了!”
根据白鹿的解释,“猛者变身”是她最常用也最实用的术式之一,发动条件只需要念出一个听上去类似“波普”的音节,就可以大幅度提升身体素质。
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力气更大,反应也更敏捷,几乎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强化术式。将地面击出深坑,仅仅是余波就将李存吹飞的凶猛力量,正是拜这个术式所赐。
“波普!”念出音节后,李存抬起双手。他并没有感受到身体发生任何变化。出于侥幸心理,李存一掌拍向茶几,得到了疼痛的右手。
白鹿一脸为难地绕着他仔细观察良久,终于承认大概李存也像其他学习者一样失败了。
“其他学习者?”
“其实我有举办过术式交流会啦……”
白鹿表示,曾经在骑士团和公安零部举行过术式交流会,也就是由白鹿将自己发明的术式尝试教给其他人。但无论是普通人还是进化者,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明明已经把原理解释地很清楚了……”少女不甘地小声补充。
这杯咖啡喝得很慢。直到杯子不再冒出热气、液体变得与白鹿手掌的温度相同之后,白鹿才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喝光,依依不舍地向李存告别,离开了对方的宿舍。
白鹿向李存摆手,随后走下楼梯。她竖着耳朵,直到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才松了口气。少女谨慎地保持相同的步调,又下了两层楼梯,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少女的手中捏着一张折叠好的信纸,背面写着“白鹿”二字。
虽然是从地上捡的,而不是李存亲手交给自己,但毕竟写着自己的名字,这应该不算偷吧?少女这样想着,心虚地环顾四周。她并不了解的是,按照李存的预想,这封信会在李存永远地离开青木市后,才交到她手中。
当阅读完毕、把目光从信上抬起来时,少女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老师竟然强迫李存签订这种契约——”
愤怒的情绪让少女的胸膛激烈起伏,头上的动物发卡随身体抖动着。
白鹿将信收好,握紧拳头,大步奔向骑士团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