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错。”司徒咏日说。
“依然、会死。”
即便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不代表可以躲过所有攻击。司徒咏日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无论是面部还是手臂,都可以找到淤青和伤口。
可是,相比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李存,毫无疑问司徒咏日是这场战斗的胜利者。
司徒咏日冲着李存举起匕首。但即便连站也站不稳,李存也不打算认输。
想!再想出点办法!
时间不会为一个人停止,司徒咏日再度发动攻击。
没有像李存预想中那样,直接刺死无力躲闪的自己。反而把匕首作为飞刀,向着李存身后的某个方向投掷出去。
为什么?身体遭受重创,李存的思考速度已经明显减慢了。他慢了一拍,直到匕首即将错身而过,心里才产生疑问。
自己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为什么不直接杀死自己?对司徒咏日而言,这明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敌人的能力是预知未来。哪怕有着层层限制、只能预知几秒钟之内的未来,也足以保证他在各种情况下做出最优的判断。也就是说,即便他的行动看起来不合常理,也必定出于某种目的。
李存勉强集中精神。有什么事情,是比杀死自己更加优先的。
宁可放弃杀死自己,也要把匕首丢出,反过来想,这恐怕是自己唯一的胜机。
李存立即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概念水体。
可是,他遂即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抓住高速飞行中的匕首的行动轨迹,更不要提将它消除!
莫非这也在司徒咏日的预见之内吗?
这样下去的话,在下一瞬间,匕首就会掠过自己,扎进自己身后的某样东西。
不行——
“呜呃!”李存发出闷哼。
匕首深深扎入他的右臂。放弃使用能力消除匕首,而是选择用自己的肉体拦住匕首。
与此同时。
“叮——”
身后传来铃声。几乎同一时间,李存听见熟悉的声音。
“司徒咏日,停止!”
话音落下,李存用余光捕捉到,司徒咏日浑身一顿,整个人松懈下来。这就是自己等待的、唯一的机会。
李存飞扑上前。没有武器,就拔下手臂上的匕首。李存用染血的双手握住匕首,刺向司徒咏日的咽喉。
刺!
最后一次,把剩下的全部力气灌入自己的双臂!
但是,并没有传来匕首刺入人体的触感。一股阻力制止了自己推动匕首的行为。司徒咏日垂着脑袋,怎么看也不像有意识的样子,可是他的双手却举了起来,牢牢抵住了自己推动匕首的动作。
怎么可能?
从司徒咏日陷入铃的催眠,到现在连一秒钟都没度过。绝不可能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摆脱铃的能力。更何况,从面前敌人的神态中,感受不到一点意志。
难道说,即便处于催眠之中,也能依靠身体的本能阻挡自己的攻击吗?
李存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拼命向前推动匕首。可是,经历了先前的战斗,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用身体拦截匕首时,右臂的肌肉被严重刺伤,李存再也无力将匕首推进哪怕一毫米。
手臂传来剧痛,伤口处不断喷出鲜血。即便如此,时间依旧在僵持中不断前进。
第二秒走过,司徒咏日的眼皮开始颤动,这是从催眠中苏醒的先兆。
如果不能将司徒咏日杀死在这里的话,不止是自己,就连铃也会……
李存撕心裂肺地拼命吼叫着,可是这并不能带给他更多力量。说到底,现在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第三秒……
有另一双手,握住李存的手。
铃的脸庞上充满决意。阻力顿时减小,匕首一点一点地向前推动。
铃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梦。
被废墟掩埋,黑暗、孤独、又漫长的梦。大概自己也受到催眠的影响了吧——
她真的想要帮助这样的李存。
不知何时,司徒咏日从催眠中清醒。可是,他看到的第一个模糊的情景,就是匕首刺进自己的咽喉。
从失去功能、苍白的眼球中,李存感受到绝望的情绪。
伤口处并没有喷出太多血,更多的血是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流出来的。当匕首被拔出的时候,司徒咏日跪倒在地。血液流入气管,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前本就模糊的视野,正因失血变得更加暗淡。司徒咏日可以分辨出两个身影,第一个是李存,第二个毫无疑问是铃。
上当了?不对,自己被骗与否,其实并不影响这场战斗的结果。没能迅速杀死李存,才是导致自己落败的唯一因素。
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出乎意料的是,这种死亡并没有带来太多痛苦。这让他心中埋藏的负罪感减轻了一些。
嗯,这真是太好了。
在他的眼前,依次闪过许多张熟悉但叫不出名字的脸。
最近几年,实验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不仅是视力,连记忆力也一并开始衰退。从那之后,这些人频繁地出现在他的噩梦之中。
现在,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司徒咏日终于回忆起这些脸,回忆起他们在实验中的短暂相处,和自己不得不亲手杀死他们时看到的表情。
最后一张脸,属于自己的弟弟。
司徒咏日总是莫名看见这幅景象。穿着病号服的男孩子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手,耳边是各种仪器的电子音,戴着的呼吸器里满是白雾。
但是他怎么也记不起这个孩子是谁,与自己是什么关系。询问伊甸的同事,得到的回答是“大概是小时候的你自己吧”。
原来是这样啊,已经等很久了吧……
司徒咏日终于想起来,其实自己的弟弟已经去世了。
透明的泪水漫过他浑浊的眼球,从一旁流下。没能挽救你的生命,真的很对不起,我大概是个没用的哥哥吧。
不、不是的……躺在床上的男孩子看上去奄奄一息,但依旧挣扎着反驳哥哥的话。他的声音比呼吸声大不了多少。
你是、最棒的哥哥……
不知何时,司徒咏日安静地停止了呼吸。在他鲜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显出放松的神色。
李存靠着墙边坐下,他浑身疼痛不止,勉强用电话将刚才发生的事简单告知骑士团。铃在司徒咏日的尸体上摸索一阵,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黑色封皮笔记。
“因为记性不好,司徒咏日有写笔记的习惯。”铃冲李存扬了扬笔记本,坐到他身旁。
令人筋疲力竭的战斗过后,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脑袋离得很远,也没有眼神交流。明明是并肩坐在一起,却没有亲密的感觉。
铃开始翻看司徒咏日的笔记本,很快有了发现。
“这里有张字条,上面写着‘李存是公安’,不是司徒咏日的字迹。”铃把字条递到李存眼前。
李存睁大左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他的右眼已经肿到睁不开了。李存并没有认出字条上的字迹出自谁手。
“看来你被出卖了。”铃严肃且担忧地说。
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只有骑士团而已。白鹿绝不可能出卖自己,铁池也没有理由这样做。更何况,这副字迹与他打过交道的所有骑士团成员,包括白鹿和铁池在内,都不尽相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存忽然咳了两下。
“谢谢你。”李存挤出几个字。
回想刚才的战斗,如果没有铃的帮助,胜利者毫无疑问会是司徒咏日。
这与先前的背叛是不同的。不止是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而是完全站到了对立的一面,杀死组织成员,公然与组织为敌。如果被伊甸发现,铃的下场一定会非常凄惨。
无论哪个组织,这种背叛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存在。
上午分手以后,即便意识到发生变故,想要找到自己也一定需要拼了命才能做到。她明明可以装作一无所知,或者不那么拼命地寻找自己。只要自己死掉,就再没人知道她曾向自己透露过信息。
这是几乎没有风险的、理性的选择。可是,她却选择赌上性命,站到自己这边。
“这没什么。”
铃掏出烟来,吸了一口。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存说。
隔了两秒,铃才开口回答。
“我打算离开青木市,”她顿了一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要一起来吗?”
李存理解她的做法。虽然伊甸未必能查出铃的行为,但是稳妥起见,离开是最安全的做法。
那么自己呢?李存偏了偏头,看向铃手上展开的笔记本。如果司徒咏日真的有记忆障碍,那么无论是临时落脚点的位置,还是“进化”的下落,都很有可能就记录在这只笔记本上。
“笔记本,可以给我吗?”李存说。
铃的手指忽然握紧了。
“可以哦。交给骑士团的话,应该是个不小的功劳吧?”铃微笑着说。
“这样一来,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也就不再欠他们什么。”他看向铃,脑海中回忆起夜色中属于铃的背影。
“离开青木市吧,我们一起。”李存说。
回到青木市后,李存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愿望,虽然这个愿望的内容是离开青木市。这种感觉很奇妙,即便现在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但依旧令他斗志昂扬,充满干劲,恨不得立刻行动起来。
扑哧,铃笑了一下,遂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强烈的疲惫感向李存袭来。虽然没有致命伤,大量出血和体力消耗让他的精神在危机过后迅速萎靡起来,就连肉体的疼痛也变得迟钝了。
“里面、写了什么?”李存的意识有些模糊,讲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想看吗?我念给你听吧。”铃笑了笑,“2042年9月28日,你要永远记着……”
笔记是司徒咏日的备忘录,里面简单记录了他的出身和任务记录。司徒咏日是二级进化者,同时是一名伊甸的猎人,本次任务是负责回收不慎流出的“进化”原型。
没错,铁池正在找寻的“进化”正是由这个叫做“伊甸”的组织制造的。司徒咏日并不清楚“进化”的原理和用途,他只负责根据情报,搜索“进化”可能出现的位置,并将其回收。在他的计划中,今晚会携带已经到手的“进化”,也就是李存见过的手提箱中的红色液体,乘坐提前安排好的交通工具离开青木市。
然而这一切被李存和突然出现的神秘字条打乱了。正是由于司徒咏日患有记忆障碍,有记录任务信息的习惯,写字条的神秘人才能轻易将这条信息插入司徒咏日的记忆。司徒咏日虽然没有直接相信这条信息,但谨慎地选择了自己的方式进行验证,最后果断做出杀死李存的决定。
除此之外,笔记中还有一些司徒咏日书写的、更加随意和人性化、类似日记的内容。
比如说,司徒咏日是接受了伊甸的人体实验才觉醒能力、成为进化者的,他罹患的短期记忆障碍是实验的副作用之一。作为参与实验的回报,伊甸负责治疗他患了绝症的亲人。
可想而知,这一定是死亡率极高的非法实验。笔记中写满了司徒咏日对这位亲人的关切与思念,然而,对这位亲人,铃却没有找到任何直接描写。
是为了保护亲人吗?还是伊甸故意不允许他写下关于亲人的信息呢?铃对此不得而知。
“2042年9月28日,你要永远记着,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家人。”铃最后念出这句话,发出一声叹息。
司徒咏日身下的血泊不再扩大。远处传来警笛声。
铃看向李存,发现对方早已沉沉睡去。他会痛吗?他会梦见什么呢?铃把他躺倒在自己怀里,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希望你能做一个幸福的梦,铃微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