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似乎也明白了现在的局势。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不再浪费时间思考武器的下落,剑客直起腰,右手在前,摆出徒手战斗的架势。
在学会利用工具之前,原始人类一直利用自己的身体进行战斗。一个显而易见的命题便是,人类徒手战斗的历史要比使用工具的历史更加久远。
哪怕来到现代社会,除去军事行为和预谋杀人,依然有为数众多的人类热衷甚至亲身参与徒手格斗项目。应该说是执着呢,还是愚蠢呢,当他们想到肌肉对肌肉、骨骼对骨骼的对抗,零距离的徒手搏杀,甚至是战至最后一刻、连所有技巧都被遗忘、只剩下纯粹意志的汗与血,便会感到热血沸腾。
这时候的李存,以为战斗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他瞄准对方的太阳穴重重挥拳。患有视力障碍的司徒咏日在进行近距离肉搏时,应当会理所当然地落在下风吧。
剑客曲起手臂,挡住李存的攻击,同一时刻,右拳反击命中李存的左脸。李存晃晃脑袋,重整精神。他再次瞄准对方的脑袋,打出正面的刺拳。但是,自己的肋骨传来剧痛。对手几乎是在自己出拳的同时下蹲,躲过了这一击,并且命中了自己的肋骨。
李存连连后退,花了好几秒才让被疼痛扰乱的呼吸稍微平复。
相似的事情,在后面的几分钟里不断重复发生,这让李存在除去对手的武器后、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几乎粉碎。无论李存以何种速度、何等角度挥出多少拳,对方都能轻而易举地闪过。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简直像是知道李存会瞄准哪个部位出拳一样。
而对方的拳头,虽然速度不快,却总能命中李存的脆弱部位。无论是李存的眼睛、鼻子、下巴还是肋骨,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就像是李存主动把自己的身体送到对方的拳头上。换句话说,就是场演技不佳的假拳,而李存就是那个为了赛后的好处主动放弃胜利的家伙。哪怕是加入一些假动作,对方也能轻易看破,对假动作不屑一顾,随后躲开真正的攻击。
李存多次尝试用刺拳消耗对方的体力,或是希望对方露出破绽,可是,与常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剑客对此要么无动于衷,要么趁机做出迅捷果断的反击,让李存平添更多伤口。
没过一分钟,李存已经完全败下阵来。他脸上全是血,眼睛几乎肿得睁不开,肋骨也不知道断了几根。身体已经凄惨到了任何人都不忍直视,甚至敌人也大概会手下留情的地步。
但司徒咏日绝不会这样做。
只要对方还没有投降,没有交出自己想要的答案,那么攻击就绝不会停止。
瞄准对方身体最脆弱的地方,哪怕那里的触感已经变得软塌塌,哪怕对手连惨叫也无法发出。
……
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司徒咏日面前,匍匐着几十个身穿白色实验袍的人类。虽然依旧称他们为人类,可是单从外表来看,他们已经脱离了寻常人类的范畴。
有的人双腿萎缩,颈部异常肿大;
有的人从腋下生出细小的第三条手臂;
有的人鼻孔被增生的骨质填满,覆盖着透明的组织液;
但更多的人,只是双目圆睁,口鼻流血,成为一具不会发声的尸体。
“下不去手?”身旁的金发男人笑着说。不知为何,司徒咏日不喜欢这人笑起来的样子。金发男人是组织的高层人物。但是,这并不妨碍司徒咏日不喜欢他,甚至对他感到恐惧。司徒咏日总觉得这人开朗的面容之下隐藏着一种残酷的特质。
见司徒咏日不说话,金发男人摊开手,说:
“看看他们的样子,你可是在做好事呀!”
司徒咏日抬起头,与金发男人对视。
“如果只是要结束他们的痛苦,你们有现成的办法吧。”司徒咏日说。
“结束痛苦?不,你搞错了。”金发男人说。他笑了一下,把自己腰间的刀抽出来,接着将刀柄交到司徒咏日手里。
“作为这期唯一成功的实验体,帮助他们是你的义务呀。况且,以后你就是伊甸的一员了,这种事情总要习惯嘛。”
金发男人细心地帮助司徒咏日握紧刀柄。
司徒咏日看了看手中的武器,刀刃比起自己身上白色的实验袍还要耀眼。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痛苦哀嚎着的人们,几天前他们还吃住在一起。
“就从这个开始吧?”金发男人笑眯眯地,推着司徒咏日来到一名实验体面前。
这是名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半白。由于眼压过高,他的双眼已经失明,盈满的血泪从眼窝处淌下来。
“司徒咏日,是你吗?”男人说,声音很虚弱。
“大叔……”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男人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司徒咏日连忙把刀丢在地上,将双手递过去。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有相似的故事,司徒咏日也不例外。他们明知自己会死,依然愿意参与伊甸的地下实验,就是为了换取正常手段绝不可能得到的报酬。
“我、我会的……”司徒咏日颤抖着说。
“嗯,嗯!没错,他很可靠,所以你可以放心地走了!”金发男人把刀捡起来,再次塞进司徒咏日的手。
“从现在起,你的生活已经变成战场了。在战场上,心软可是会没命的哦?你也不想弟弟康复之后,听到你死掉的噩耗吧?”金发男人笑眯眯地说。
司徒咏日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他脸上的皮肉挤到一起,像是在忍受痛苦一样,摆出激烈但不明晰的表情。他看着手中的刀,努力没有发出声音。
击中人体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
昂贵沉重的液晶电视也未能在这场搏斗中幸免于难,有好几台被推倒在地,又或是屏幕被人体撞碎。
呼,呼……
鲜血与口水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滴落到地面。
李存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击倒多少次。他的双手勉强撑在地上,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视野里很亮又很暗。
剑客并非完好无损,他的脸上也带着淤青和伤口,但比起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的李存来说,胜利者毫无疑问是他。
“死、之前,问题。”
剑客来到李存面前,居高临下地说出这两句话。
“铃,背叛、伊甸?”
李存尝试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这种感觉像是在控制别人的身体。他感到天旋地转,甚至错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变成了星星。
“真话,痛快。”剑客漠然地盯着李存。
死亡是一种解脱。剑客并不是个残酷的人,但为了达成目的,他并不吝展现自己的残忍无情。
地板上到处是血,这让脚边变得很滑。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李存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将自己的一条手臂搭上旁边的电视机。
是痛快地说出真话,还是说了真话就给你一个痛快?如果是平时的李存,一定已经笑出来了。但是,现在的他连理解这句话意思的力气都嫌不够。
李存从没遇见过这种级别的对手。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破绽,无论是人还是能力,都找不到可以翻盘的机会。
能力……
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李存勉强睁开眼睛。身体旁边的这台电视还在播放画面,画面中是一幅绿油油的国家地图。是在播放天气预报吧,刚才好像听到过新闻的声音。新闻联播之后是天气预报。
“宁海市,阴,最高气温三十二摄氏度……”
李存抬起头。天花板白得耀眼,挂着巨大的广告牌。
他张张口,勉强吐出几个字,嘴角冒出红色的气泡。司徒咏日向前走近一步,试图伏身到他嘴边。
“我……骗了铃……”李存断断续续地说。
“好。就当、当作,这样。”
李存视线中的人影不见了。他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短暂消失。他不觉得剑客会放过自己,但听到他远去的声音时,依然不自觉地产生一丝希望。
可是,脚步声再次响起,并且距离越来越近。这是一场战争,战争中没有仁慈可言。自己会死,这个念头笼罩住李存。
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没能看穿敌人的能力,也必须做点什么。
视野中,人影再次出现。人影的手中举着什么东西,正要向自己落下来。
废墟。
哭声。
红色的月亮。
绝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即便不清楚敌人的能力,但自己同样也是进化者。李存猛地睁大眼睛,凝聚起自己残存的精神,再次潜入世界的概念水体。
与此同时,持剑者不知何时已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轰隆!
锋利的碎片四溅。
“咳……咳咳……”李存压抑着头痛,勉强站起身体,看向面前的残骸。片刻之前,他利用能力消除了天花板上的螺栓,让巨大的广告牌坠落下来。
如果自己没有看错,这块广告牌就挂在司徒咏日正上方。
数秒后,尘埃消失。
广告牌的残骸之下,空无一物。
“不错。”更远的地方,传来司徒咏日的声音。
他手中拿着李存的匕首,缓缓跨过残骸,来到李存面前。
“咳、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李存含糊地说,他的嘴巴肿得厉害,鲜血混着口水淌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司徒咏日听清。
“明明已经隐藏了存在感,但你依然能够躲开我的突袭。比起察觉我的存在,更像是察觉了我的攻击本身……可是,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我试图甩开你的尝试也会屡次失败。”
“你能够读心吗?不,不是这样。恰恰相反,你察觉到的是物质层面的东西。无论是我的移动方向、匕首的攻击、还是下落的广告牌,都是客观存在的,只不过……”
“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李存看向司徒咏日。
对面的身影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一切。
司徒咏日拥有某种、能够预知未来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