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司徒咏日身体倚靠在一根断了半截的电线杆上。他仰着头,双目澄澈,很轻松地大声念着数字。
“五,四,三……”
太阳还没落山,有一小群麻雀飞过头顶。远处是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几条炊烟从那里升起来。灾难已经发生了三个月,但无论是救援还是迁置,都没有出现。幸存者们开始逐渐习惯这种生活。
“二,一,零……”司徒咏日从电线杆上离开:“时间到,我要来找咯!”
没有回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出声的话,那不就暴露自己了吗?
青年走进这间带院子的建筑。原本应该是间宽敞的大别墅,但是现在,窗户已经都碎掉了,这代表拾荒者早已光顾。
他弯着腰,从卷起来的铁皮下面钻进院子。现在是秋天,杂草已经长到小腿高度。
“我要来咯,要藏好哦!”青年打量着这片小院。除杂草之外,还有一片小小的池塘,飘满腐烂的落叶和水藻,一定滋生了许多蚊虫。他没看见储物间一类的设施,于是走进屋子。屋门是大开的,厚实的防盗门被整个切割下来,丢在一边。
左手边第一个房间是客厅。客厅一览无余,木质家具都被搬运一空,只剩下几棵枯死的盆栽和一只停止走动的钟表。
看起来没什么藏人的地方。
青年来到第二个房间。这是一间餐厅,中央原本摆放餐桌的地方空空如也,墙边是笨重的烹饪设备,烤箱、燃气灶、油烟机……他听到墙角的柜子里有什么动静,于是静悄悄地走近,唰地打开柜子。
一只受惊的老鼠迅速地逃了出来,从敞开的后门溜走不见了。
也不在这里啊。
青年退出这个房间。他又在一楼搜寻了卫生间和一间已看不出用途的房间,接着沿楼梯来到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他刻意踩出咚咚的声响。
第一个房间是一间卧室。或许是拾荒者觉得从二楼搬运太过费力,于是只搬走了床垫,留下了木质的大床。青年掀起床板,里面只有几件被翻看过的衣服和被子。衣柜门是玻璃材质,已经被打破。
他正要离开,就在此时。
楼上传来一道小孩子的尖叫,这让司徒咏日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不由得惊呼出声:
“弟弟!”
青年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急速冲去。只花了几个呼吸,他已经跃上台阶来到三楼。
通过一间敞开的单薄房门,青年看见这样的光景。
房间之中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模样的男人,眼中闪烁着掺杂了惊慌的凶悍神色。一个孩子被他拦腰抱住,孩子的模样与青年有几分相像,但年纪只有五六岁。如果灾难没有发生,正是在校园里大吵大闹的年纪。
但是,由于嘴巴被捂住,除了方才的尖叫,孩子没再能发出其他声音,只能用慌张无措的目光看向出现的青年。
男人的周围,摆放着不少类似于被褥、锅碗、打开的罐头一类生活用品。看来,他把这里当作据点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放开他!”青年大喝。
“退出去,别过来!”男人紧张地大喊。条件反射一般,他将孩子推到自己身前,希望这样可以保护自己。
“别动!放开孩子!”青年再次大声警告,并且向前踏出一步。身处难民营,他缺乏与独自行动的拾荒者打交道的经验,全然不知自己的行为只会加剧对方的紧张。
“我说了别过来!”男人猛地掏出一把小刀,冲青年挥动两下。
后面的事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哇啊啊——”
大约是心理受到惊吓,孩子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男人本就绷紧的神经受到刺激,身体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握刀的右手猛地动了起来。
刀子即将刺中身前的小孩。
千钧一发之际,青年急速向前扑过去。
“丁零当啷——”
锅子被撞翻,正在炖煮的牛肉罐头撒了一地。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男人慌张地松开刀柄。
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慌不择路地逃出房间。
“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这……”青年温柔地抱着孩子。他原本没有一丝照顾孩子的经验,但灾难之后,学会这些的速度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哥哥,你、你的肩膀……”孩子看见,司徒咏日的肩膀上扎着一把刀子。几乎是在瞬间,鲜血已经晕染了好大一片,连外套也湿透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孩子开始啜泣。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相信我,重要的是你平安无事。”青年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孩子。他感觉到肩膀开始作痛,自己大概被刺中了,但他的内心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要你能够平安地活下去……
司徒咏日原本有很多愿望。可是灾难过后,这成了他唯一的愿望。
司徒咏日站在商场的拐角前。右边不远处,是李存的气息消失的地方。
没有预感到危险,所以稍微放任了一下自己。
要开始找了哦。
盲眼的剑客向前迈出脚步。
这应该是一间电器商店吧?视力恶化得厉害,司徒咏日只能勉强分辨出可行进的道路和要躲开的障碍。他感受到眼前有大片的色彩飞速变化,猜出是些电子屏幕。
公安的虫子,到底藏在了哪里呢?
闲庭信步地走着,完全看不出一丝紧张与戒备。就仿佛并不知道有人埋伏在这里,时刻准备将自己一击毙命。
原来躲在这里呀?
在攻击发出之前,一点征兆也察觉不到。不,甚至就连攻击进行时,也无法注意到自己被攻击了。
嗯,真可惜,如果碰到的不是自己的话,说不定……
李存再次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减慢呼吸。
为了避免暴露,李存连提前观察都不敢进行。但是,从脚步声的方向判断,对方确实没有立刻发现自己。
用巨大的电视机掩藏身形,等待司徒咏日从面前经过。对于后面的事情,李存并不担心,他唯一担心的是司徒咏日没有这样出现,而是用其他的方法迫使自己露面。
所以,当司徒咏日真的从李存面前经过时,李存立即按照预先设想的方式冲了出去。
用起跑一般的动作踩踏地面,以最快的速度刺穿敌人的咽喉。无论是动脉还是气管,最好都要一齐切断。因为对方是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进化者,所以必须果断狠辣地下手。
机会只有一次。
而现在,自己已经踏出一步,剑客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果然没发现自己!能行……!
用最快的速度,将匕首刺进敌人的咽喉!
但是,就当李存这样想时,在他的视野中,剑客动了。
李存看见剑客缓慢地、仿佛漫不经心地蹲下身子。因此,剑客的身体伏低了,自己的攻击也即将错过目标。
李存慌乱了一瞬间。
明明没有察觉自己,为什么会动?
现在修改攻击方向的话,还来得及!虽然力道会减少,但只要瞄准更下方……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力,这让他再也握不住匕首。
直到此刻李存才看见,剑客蹲下身子的同时,以左臂为掩护,长剑转了个弯,已经轻易伸到自己面前。由于自己瞄准的是剑客脖颈,所以匕首轻易就被长剑磕开,远远飞了出去。
这一切令李存震惊无比。
敌人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能力失效时、被察觉的感受。但是,敌人确实在自己面前完美地化解了自己势在必得的袭击,甚至将自己的武器击飞,令形势逆转。
唯一的武器落在数米开外。
啊,比起那个……剑客的左脚前踏,李存知道,这是下一个攻击动作的前兆。
不、不行,完全躲不掉!
司徒咏日近在咫尺,腰部发力之后,长剑就会斜挥上来,深深地切开自己的前胸。
要结束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
李存死死盯着面前的剑锋。
铃铛。
啊,不对,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铃铛?
在李存的感官中,长剑的模样变了。
李存常常把自己消除存在感的能力与潜水类比。但现在,长剑给李存的感觉就像一幅落入水中的画。颜料在水中溶解,拖出色彩缤纷的尾巴,而那幅画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在下一瞬间,画向下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李存看见了长剑不存在的世界。
唰——
长剑划过李存的胸膛。
司徒咏日眉头紧皱,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双手原本应当握着一把长剑,一把已经将李存胸膛切开的长剑。
可长剑却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李存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能力?”司徒咏日说。
李存没有回答。他正在承受一阵强烈的头痛。
瞬间说服自己接受与共识不同的信息,李存体内的每个细胞都承受了沉重的负荷。对大脑来说尤为严重。
李存大口呼吸,以期减轻症状。
双方不约而同的静止,让战斗暂时停顿。李存的匕首丢得很远,司徒咏日的长剑则是彻底消失不见,面对面的两个人都变为赤手空拳的状态。
耳边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所有电视机都在播放相同的画面。
“宁海市重建工作已全部完成……”
“进化者人权领袖遭刺杀,和平相处之路究竟还有多远……”
战斗不会停止。毫无疑问,司徒咏日抓到了一个好机会,在李存返回骑士团前杀死李存,是能让他大获全胜的唯一机会。而对李存而言,这绝对是最糟糕的情形。
虽然略微领悟了自己能力的更深层本质,在千钧一发之际,让即将取走自己性命的长剑消失,可是,进化者之间战斗的胜负从来不是单方面可以轻易决定的。
疼痛减退,稍微能够进行思考了。
失去趁手武器的剑客,未必会比自己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击败眼前的敌人,而且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李存甩动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随后缓慢抬起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