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化鬼之后,即便因为那股倔强的求生意志被鬼王赏识、赐予鬼王之血晋升为下弦,她也没有像其他鬼那样去热闹的人间觅食,而是选择一直留在这座荒僻的山岭之中。
她习惯了跪坐在离洞口不远的那块巨石上。石面虽然冰凉,却能承载满天的星斗。
她挺直小小的脊背,雪白的长发垂下,仿佛给石头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雪。她早已记不清自己为何夜夜来到这里,只记得梦里曾有人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糖果与阳光的味道。
于是,她等,一等就是不知道多少年,从月缺等到月圆,直到连自己的过去都被夜风吹散。
而就在今夜,当她即将被眼前这位强大的人类剑士斩杀的最后一刻,她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布衣短衫,眉眼温和,仿佛是从旧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的心脏猛地“咚”地撞在胸腔上,鲜血顺着指尖无声地滴落,可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阿……时,我终于等到你了。”她轻声说道。
现在的她只有六岁孩童的身形,她踮起脚尖,双手朝上伸去,就像小时候讨要拥抱一样。
对面的少年温柔地“嗯”了一声,也张开了手臂回应。
那一刻,她将所有的尖牙、肉须,以及那些用来伪装的哭腔都抛进了风里,整个人仿佛像雪一样融化了,只想扑进那温暖的怀抱取暖。
然而,风掠过白梅的耳畔,却突然变了音色。
鸣子朝着白梅疾驰而来,手中的青绿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了对面女孩那张可爱的脸蛋。鸣子的耳廓微微一动——她听见了另一个少年温和的声音,也听见了白梅残留在风里的悲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鸣子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镡。
她想起了山腹中那些被当作杀人工具的少年的尸骨,也想起了构成那条巨大白蛇的无数尸块。
“我无法替那些人原谅你,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死后,你再去偿还那些罪孽吧!”她低声说道。
接下来的瞬间,仿佛是百年前坞西那棵老梅树里青芽顶破外壳的脆响,春天降临了。
剑士的刀锋微微抬起,如同第一缕春风拂过冻土——那是鸣子在看过别人使用水之呼吸·伍之型后自创的斩击,风之呼吸·捌之型·改——抚柳的春风。
刀光如春风般轻拂女孩儿细小的脖颈,十分温柔,一闪而过。
白梅的视野突然拔高,又旋转着坠落。
她看到自己的小小身体仍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花瓣一样的白色肉须缓缓飘落。
月光微微黯淡,她的头颅滚到了柿丸的埋骨处,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就像一只归巢的鸟儿。
刀锋垂落,血珠顺着刃口滚成一条细线。
鸣子却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畅快,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结束了……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一点也不轻松?”她低声自语,指尖不自觉地在刀鞘上摩挲。
她将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向那座塌陷的洞穴。碎石间,残存的白肉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
鸣子蹲下身,指腹轻轻掠过石缝,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替你们报仇了。现在,你们可以安心睡了,不会再有人被拖进这座山里来了。”
夜色比往常更深,却意外地没有沼雾升起。以往每到子时,山髓就会像开锅一样涌出惨白的湿气,而今夜,只有草木的凉意随风飘来。
“雾散了……”鸣子皱起眉头,“是地底迷宫塌陷的原因吗?还是什么?”
她刚想分出一道残影去探路,一声沙哑的鸦啼划破夜空。
“嘎——!”
小次郎扑棱着翅膀,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尾羽骄傲地抖了抖,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披风。
平日里,它在别人面前总是板着脸,红眼睛半阖,冷静得像一块黑铁;可在鸣子面前,立刻把喙蹭进她的虎口,尾羽炸成一把小扇子,声音都软了下来:
“嘎,鸣子……嘎啾!”
鸣子忍不住笑出声,手指轻轻挠着它下巴的绒毛:“怎么,我不是说让你回去吗?担心我会迷路?”
小次郎眯起眼睛,发出轻轻的满足的怪声:“kimoji~”
“哎!什么奇怪的声音?”鸣子疑惑。
小次郎别过头,用翅膀挡住脸,只留下一只红眼睛偷偷瞄她。
“这声音可不像不享受哦。”鸣子看到后,故意停下动作。
鎹鸦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朝着她的手指倾斜,嘴硬地“嘎”了一声:“一点也不舒服!”
“嘴硬的小家伙。”鸣子轻轻弹了弹它的脑门,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别闹啦,快带路吧。回去还得写报告呢,要是天亮才到集合点,肯定得被隐那帮人念叨个没完。”
小次郎振翅而起,羽翼划破夜色。鸣子提气跟在后面,身影与风融为一体,衣袂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座死去的山,吹响了归航的号角。
……
朝凪町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条暖金色的河,微风拂过,仿佛给夜色添了几分温柔的波纹。
集合点的木牌下,千雷上半身缠着雪白的绷带,却还倔强地倚着木柱站着。椿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高举着纸灯笼,灯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旁边,四个少年排成一列,像刚发芽的豆苗一样,踮着脚尖往山道上张望。
山村隼眯起眼睛,兴奋地喊道:“来了来了!山道尽头那个,是鸣子姐吧?”
炼狱小弥太立刻探出头,疑惑地问:“哪儿呢?我怎么只看到一片黑……哦,我终于看到了!”
他摆出一副后怕的表情,夸张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鸣子队长她——”
白井大蛇丸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没好气地说:“别瞎说,队长那么强,怎么可能出事!”
石川新一直比较安静,但这时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小声补充道:“是啊,我一直相信她能平安回来的。”
话音刚落,鸣子就带着风声掠了过来,衣袂飘飘,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千雷第一个咧嘴笑道:“哟,队长,还以为你要在山里过夜呢?”
椿的灯笼柄精准地敲在他肩上,嗔怪道:“闭嘴,再乱动伤口又要裂了。”
小次郎扑棱着翅膀落在鸣子肩头,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发尾,一副“看,是我带你回来的”得意模样。
鸣子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笑意像春日的冰河一样,瞬间融化了整张脸。
她抬手比了个“收队”的手势,轻快地说道:
“任务完成,我回来了!还有,今晚的夜宵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