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野深处,一间简陋的茅屋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屋里昏暗的烛火只有豆粒般大小,光影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菅原家三口和时山婶母子围坐在桌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桌中央放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兑了水的劣酒,酒水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但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白梅的父亲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山里的‘神道’只有一条。天神礼的那两个月,洞口日夜都有人把守,四个人轮值,每两更敲一次锣。想硬闯,根本不可能。”
时山婶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哭腔:“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梅被送去送死?她才刚刚十四岁啊!”
一直沉默的柿丸突然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坚定:“那就让她先进去。”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惊愕。
白梅的母亲手里的碗一抖,差点掉在地上:“你疯了?一旦被送去,哪有活着回来的?”
柿丸摇头,瞳仁里闪烁着烛火的光芒,格外明亮:“他们只防外头的人进去,不会防里头的人逃。你们在外头点火、敲锣、喊山,把守卫引过去;我趁乱摸进去,把白梅带出来。半炷香,我们就能钻进老林子里。”
白父皱眉,有些迟疑:“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瘦也有瘦的好处。”柿丸苦笑一下,接着点头说道,“我们一路往北,天黑前肯定能到府城。只要进了城,他们就再也抓不到我们了。”
时山婶颤声问:“要是他们追呢?”
“追不上。”柿丸攥紧拳头,关节咯吱作响,“我跑得快,而且认得山里的路,闭着眼睛都能在那里跑。”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白母颤颤巍巍地捧起那半碗酒,递给柿丸:“孩子,白梅的命,就拜托你了。”
柿丸没有伸手接酒,而是退后一步,双膝重重跪在泥地上,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地上,震得烛火一跳。
“伯父、伯母,娘,”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孩儿不孝,但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一定把她带回来。”
白父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去吧,苦了你了。”
时山婶看着自己还年幼的儿子,抹了把眼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竟变得这么坚强。
出嫁前夜,按习俗新娘是不能见外人的。但鹿野村实在太小,规矩也松散得很。半夜,白梅就像往常一样,悄悄推开了柴房的后窗。
老梅树下,柿丸已经等得手脚发僵。雪深没踝,他怀里却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白天偷蒸的两块年糕,还带着他的体温。
两人并肩蹲在树影里,大气也不敢出。白梅先开口,声音比落雪还轻:“要是我走不动……”
“我背你。”柿丸回答得毫不犹豫。
“要是迷路了……”
“我给你带路。”
“要是……”
“嘘——”柿丸打断她,把年糕塞到她手心里,“你就在里面安静等我。待听到伯父伯母那边有动静,你就数一百下,到时我一定会出现。”
白梅低头咬了一口年糕,糖汁混着雪水滑到下巴,甜得发苦。
她伸手碰了碰柿丸冻裂的嘴角,声音哽咽:“你别骗我。”
柿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就像从前每次打赌赢了那样:“约好了,骗你,我就是小狗。”
雪静静落下,悄悄掩去了两行脚印,也悄悄掩住了他们偷偷勾在一起的小指。
送嫁的锣声刚敲响第一下,雪光就亮得刺目。
白梅穿着一身素白,仿佛是从雪中削出来的冰棱。
她没有哭,只是在跨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轻轻落在柿丸身上。
柿丸躲在最后面,双手藏在袖子里,只悄悄伸出小指,朝她弯了弯。白梅眨了眨眼——她当然记得。
锣鼓敲了三响,新娘被送进了山洞。
洞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像是张开了一张永远合不上的嘴。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带着细小的牙齿,啃咬着她的脸,也啃咬着她攥在掌心的那截褪了色的五彩绳。
那是时山婶去年送给她的,代表着柿丸的长辈对她的肯定,颜色已经被日光洗淡,但对她来说,这却是她最坚固的盔甲,也是她最柔软的软肋。
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绳子,指腹掠过绳结,感觉就像是在掠过柿丸掌心的薄茧。
“别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会来的。”
与此同时,在山外。
锣声被狗吠撕得七零八落。火把连成一条扭动的龙,火星噼里啪啦地乱溅。
白父按照计划佯装跌倒,时山婶扯着嗓子喊:“新娘跑了!”看守们一窝蜂地冲向东坡。
白梅听着外面的动乱,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黑暗突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却出奇地安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能跑出去。
等数到一百,那个少年就一定会站在她面前,带她离开。
到那时,他们要逃到府城,逃到比天上的星星更远的地方,等风声过去,再一起回家。
可她不知道数了多少个一百,喉咙早已被火烧干,咽一口唾沫都像是在吞刀子。胃里先是火烧,接着是刀绞,最后连疼都麻木了。黑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重重地压了下来。
她蜷成一团,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小声道:“阿时……我等你。”
时间被拉长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她开始产生幻觉:洞口透进一缕月光,像是去年春天的溪水;蚱蜢笼“嚓嚓”地摩擦着草叶,柿丸在笑。
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寒风。
再后来,她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黑暗开始有了形状——它们爬过她的小腿,啃噬她的脚踝,像无数细小的牙齿。
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
外面动静虽大,但神官的耳朵太尖,他听见了雪地里枯枝被踩断的“咔嚓”一声。
柿丸在林子里狂奔,雪灌进鞋帮,化成冰碴,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脚踝。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人在喊“站住”。
他不敢回头,只紧紧攥着那条绣着歪白梅的蓝手帕——那是他和白梅曾经包鱼用的,他一直揣在心口。
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尖锐。
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第二支箭钉进了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却仍然往前冲。第三支箭从斜后方贯穿了他的右腹,他终于扑倒在雪地里,少年温热的血在雪地上洇开。
他喘着气,爬到一块巨石后面。手指碰到箭尾,轻轻一折,箭头留在体内。疼,却意外地轻。
他靠着石头,慢慢滑坐下去,抬头看见夜空,星河依旧。
“白梅……”他张了张嘴,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夜色中,“对不起,我来晚了……”
手帕从他的指间滑落,被风卷起,翻了几个滚,最后被雪埋住,只露出半朵歪歪扭扭的白梅,像是他来不及说完的话。
很久以后。
洞外,雪落下又融化,融化后又落下。老梅树被砍去嫁接绿萼,但新枝始终没有开花。
洞里,黑暗如同一块永不褪色的布,将一切紧紧包裹。
白梅蜷缩在嫁衣中,那抹白色早已与她枯瘦的身体融为一体。
恍惚中,一条冰凉的东西滑过她的手背。她下意识地抓住,竟是一条白蛇。蛇鳞在指腹下微微颤动,像一截活着的月光。
她将蛇送到唇边,一口咬断。腥甜的血涌进喉咙,她的身体竟被这口温热唤醒。
洞壁渗出的水珠,偶尔爬过的小鼠、甲虫,她靠着这些微小的生命,一天天熬下去。
看守早已在战火中死散,古老的“天神礼”也成了灰烬,但她还是不肯离开。
黑暗侵蚀了她的眼睛,虫子啃噬着她的知觉,她却仍坐在原地,静静等待。
忽然,她哭了。眼泪滚进嘴角,混着蛇血一起咽了下去。
“我还不能死……”她的声音轻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他会来……”
“骗子……小狗!”
“可我原谅你了……”
“阿时,你快来……我快要等不下去了。”
脚边,细小的白骨越积越多。她抬起手,在黑暗中固执地比划着数字,嘴唇无声地开合:
“九十九……”
“一百。”
就在此时,洞口忽传一声脆响,藤蔓应声而断,清冷月光如薄刃般倾泻而入。
白梅循声抬起头,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亮,但她还是本能地伸手去够那团模糊的身影,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阿时……是你吗?”
回应她的却是一缕带着笑意的娇媚声音:“咦,居然还活着?可惜,丑得吓人。”
说话的女子踏着月光走了进来,裙摆翻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枯瘦、发臭、被虫蚁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嗤笑一声:“轻易相信男人的下场,就是把自己活成一条烂狗。”
少女还在费力地往前爬,指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只为了确认来人的身份。女子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抬脚便踹在白梅脏脏的小脸上——
“滚开。”
黑得发亮的趾甲顺势划过脸颊,一道细如丝线的血口绽开,鬼血瞬间渗入。
剧痛之后,是奇异的酥麻。
白梅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枯骨般的身体逐渐鼓胀,干瘪的皮肉重新变得丰盈,苍白迅速蔓延,像雪一样覆盖了每一寸肌肤。乌黑的头发疯长,纠缠着嫁衣的残片,逐渐变成纯白之色,在光里泛出冷冷的银辉。
女子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像花一样一点点绽开:“哦,居然看走眼了,还真是个美人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