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这里还不叫未央岭。
南入口处也没有如今这般规模宏大的镇子,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村子的土墙破破烂烂,茅草屋的屋檐低得快要贴到地上。只有一条被人们踩得发白的小路,蜿蜒通向外面的世界。
村里人都管这儿叫鹿野里。这儿的春天,是从坞西那棵老梅树开始的。
菅原白梅把耳朵贴在老梅树那粗糙得像龟裂土地的树皮上,听着青芽顶破外壳的“啪嗒”声,就好像有人躲在暗处嗑毛桃核。
她回头朝着不远处喊:“阿时,快过来听!本多大叔说得没错,我真听到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
阿时,也就是卖柿饼等糖果点心谋生的,时山家的小孩,小名柿丸,才十二岁,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似的,支棱着像稻草。
他手里拿着刚编好的蚱蜢笼,递给白梅:“先别听树了,你听听这个!”
笼里两只翠绿的蚱蜢挤在一起,翅膀摩擦出“嚓嚓”的声音,听起来挺清脆。
白梅眯起眼睛,笑得像溪水一样清澈透亮。
“敢打赌吗?我能让它们立刻安静。”白梅晃着两根手指,笑得狡黠,像刚偷到鱼的猫。
“赌!”柿丸把口袋翻过来,最后一块水飴,也就是麦芽糖“啪”地落在石头上,黏糊糊的,边角还粘着布屑。
白梅把蚱蜢倒进掌心,捏起一只,轻轻朝它翅膀哈气。热气带着梅子的酸香,像早春的微风拂过。蚱蜢居然真的安静了,六只脚乖乖地趴在她手心里。
柿丸瞪大眼睛:“这也行?”
“服不服?”白梅得意地扬起下巴。
“服!”柿丸一边说着,一边把糖掰成两半。可他力气没控制好,结果一块大一块小。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但他还是把大块递了过去,“说好一人一半,这块,大的给你。”
两人并肩坐在梅树下。
家里大人做的糖,当然没外界商人卖的那种精细,黏糊糊的,咬起来牙齿都打架,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白梅却嚼得嘎吱作响,嘴角还沾了一圈亮晶晶的糖渣,看起来像只偷吃了蜜的小花猫。
柿丸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抬手用袖口轻轻给她擦掉,拿手指戳着她鼓起的脸颊,逗她:“也不擦擦干净。”
白梅嘴里还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回道:“谢谢啦,阿时,下次换我帮你擦。”
在鹿野里,孩子们有三件宝:梅子、溪水和竹子。
梅子能酿酒,溪水里藏着小鱼小虾,竹子则最厉害——削成篾条,就能变成风筝的骨架。
盛夏的午后,太阳把溪水晒得像碎铜片一样晃眼。
“下来呀!”白梅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踩进浅滩,脚刚一碰到水,一群透明的小虾就围过来挠她脚心,“哈哈,痒死了!”
岸边,柿丸盘腿坐着,手里拿着小刀,正沿着竹节“嗤啦嗤啦”地刮篾条,头也不抬地说:“再等等,风筝尾巴还差一截呢,不然飞上天就翻跟头。”
“别削啦,来抓虾!”白梅掬起一捧水,故意朝他一甩。“噗——”水珠全溅在他脸上。
柿丸用胳膊胡乱一抹脸,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这是偷袭啊?”
“就偷袭!”白梅又扬起一捧水。
“你敢!”柿丸把刀往地上一插,竹篾往草里一扔,然后“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白梅的还大,“看我的!”
闹够了,两个孩子开始干正事。
他们把柳条篮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开口朝下游,像一张小网,等着鱼虾自己钻进来。
“守株待鱼嘛。”柿丸咧着嘴打趣。
“不,是守篮待虾!”白梅纠正他。
可篮子晃了两下,竟然先钻进来一条慌不择路的小鲫鱼。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银光。白梅眼疾手快,双手一合,把鱼牢牢捧住。鱼尾巴拼命拍水,打得她掌心生疼。
“快,别让它溜了!”白梅喊道。
柿丸赶忙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手帕,那是他娘去年过年时给的,边角还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白梅。他小心翼翼地把鱼包了起来。
白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得像捡了宝贝一样:“晚上到我家,让我妈给你炖鲫鱼汤,再放两片姜,保证鲜得让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那风筝还没做好呢。”柿丸抱着手帕包,有些为难。
“喝完汤再说!”白梅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笑嘻嘻地说,“要是汤好喝,晚上我帮你糊风筝。”
傍晚,小院里弥漫着鲫鱼汤的鲜香。铜釜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白的汤汁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光。案板上,风筝的竹骨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还没上漆的鹤骨架。
白梅蘸了点米糊,沿着竹篾仔细涂抹;柿丸则捏起一张轻薄的桃花纸,小心翼翼地覆在竹骨上。
一阵微风吹过,桃花纸鼓了起来,变成半透明的灯笼,映得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仿佛是一对贴在窗上的剪纸小人。
风筝刚糊好,天就黑了。两个孩子猫着腰溜到打谷场,借着月光开始试放。
线轴在柿丸手里“呼噜噜”地转,风筝却猛地一沉,“啪”地扎进了稻草垛。
白梅“噗嗤”一声笑得直打滚,一头扎进草堆里,草屑沾了满头满脸。柿丸伸手去拉她,结果被她一把拽倒,两个人仰躺在软软的草堆上,看着那星河像打翻的牛奶,从头顶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白梅指着天,兴奋地说:“以后,咱们得飞得比天上的星星还高!”
柿丸点点头,把线递给白梅:“我跑,你坐风筝尾巴上,风够大就能飞上天!”
又是一年秋天,鹿野里飘着梅酒的味道。
白梅家后院的泥地下,整整齐齐埋着十三坛梅酒——她娘从女儿落地那天开始攒,一年一坛,说是将来给她当嫁妆。
这会儿,白梅蹲在窖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这一坛给阿时,这一坛给柿丸……”
“全给我?”柿丸蹲在对面,用树枝另一头戳她手背,“你以后相公要是知道了,准哭成花猫。”
“哭就哭呗。”白梅撇嘴,“我才不要什么相公。我要……”
话没说完,柿丸一把捂住她的嘴:“嘘——大人们喊吃饭呢。”
远处炊烟升起,伴着喊声惊起一群乌鸦,两人赶紧把土盖回去。
再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白梅十四岁了。
她穿着新做的棉袄,红彤彤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梅花印。柿丸跟在后面,用树枝把她的脚印连成线,也不知道怎么的,最后歪歪扭扭地竟围成了一个心形。
“明年开春,这棵老梅树要嫁接了。”白梅哈了口白气,呼出一团雾气,“我爸说,换成绿萼最好看。”
“绿萼是什么颜色?”柿丸歪着脑袋问。
“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鸭子壳,青里带黄,嫩得很。”白梅解释道。
两人蹲在树下,脑袋凑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等绿萼开了,咱们就酿一坛自己的酒,埋在梅树底下。”
“谁也不许偷喝!”
“谁偷喝,谁就是小狗!”
变故发生在那年的冬至前夜。
那天,村长带着村里的神官,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白梅家。
神官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一块血红的绢布。白梅被叫到祠堂的时候,正和柿丸分吃烤红薯。红薯掰开,金黄的糖心冒着热气,烫得她直哈气。
神官展开绢布,念了一串冗长的祷词。白梅没听懂多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选定菅原白梅,为天神新娘。”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火盆里的松枝“啪”地炸了一声。白梅手里的半块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柿丸反应最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后藏,就像一只护崽的野兽。
白梅的爹急了:“什么新娘?她才刚十四岁!以前不是选十六岁的吗?”
他本来打算来年就把白梅嫁给柿丸,这样就能避开这种事,可为什么……
村长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只盯着地面:“这是神的旨意……雪化之前,送新娘入山。”
白梅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山脉深处的“神社”——那根本不是什么神社,只是一个被藤蔓封死的山洞。上百年来,每个被选中的“新娘”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去年送进去的,是隔壁家的阿绣姐,她娘都哭瞎了眼。
夜里,白梅从家里溜出来,她不知不觉走到老梅树下,抬头只见枝丫如铁,一朵花也没留。
北风钻进她单薄的衣领,牙齿“咯咯”直响。
她抱紧自己,喃喃道:“要是真被送进去,我会不会……死在里面?”
“死不了。”
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捂住她的眼睛,带着柿饼、糖果的清甜味。
“阿时,别闹!”白梅挣扎。
柿丸松开手,绕到她面前,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她,“我数三声,你要是不笑,我就继续——一、二……”
“我真的笑不出来。”白梅缩在棉袄里,声音还是抖。
柿丸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我今晚就去找我们的爹娘商量,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就去求村长。”
“绣姐她爹娘,当年在村长和神官家跪了一夜都没用,他们的心是石头做的。”
“那就跑。”少年抬手替她擦去睫毛上的霜,“镇里不行,就去府城;府城不行,再往北,我们一路走一路卖柿饼,总能活下去。”
白梅垂下眼,“要是他们追呢?”
“我背你。”柿丸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瘦却挺直的背,“我跑得比风还快。”
夜更黑了,老梅树的枝丫“咔啦”一声,像被风吹断了骨头。
白梅忽然伸手,指尖碰到少年冻得通红的耳尖,小声问:“阿时,你怕不怕?”
“怕。”柿丸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更怕你一个人哭。”
白梅终于笑出声,眼泪却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