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嶙峋的碎石之间,那些苍白的肉条四散逃开,像蛞蝓一样蠕动着。很快,它们又重新凝结成一个人形——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白发小女孩。
她赤着脚,脚踝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鲜血从她的足底渗出,在石头上留下点点殷红,宛如绽放的梅花。她稚嫩的哭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尖利刺耳。
“姐姐,不要——!”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双臂拼命向前伸,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个被坏人追赶的孩子一样。
可惜后面那名可恶的金发女剑士仍在步步紧逼,杀意如寒霜般凝结。
“你以为装可怜就能逃脱吗?”鸣子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我只是个孩子啊!求求你了,别杀我……”
她的哭声软糯得像掺了蜜,可却让鸣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仿佛瞬间闪过一幅幅画面:
她利用这张可爱“女孩子”的脸,先是甜甜地扑到旅人背上,趁他一回头,乳牙一闪,温热的鲜血便瞬间从他喉咙喷涌而出,如泉柱般染红了衣衫。
她也曾仰起头,用一双小鹿般无辜的眼睛望着猎鬼人,可就在对方转身的瞬间,她的唇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容,指尖瞬间长出倒刺,悄无声息地划开猎鬼人的脊背。
“孩子?”鸣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瞳孔不自觉地收缩。
“你披着这张皮,到底害了多少孩子?”她迈步向前,脚下的碎石被碾得粉碎。
女孩听了鸣子的嘲讽,哭声陡然拔高,肩膀抖得像风雨中的蝴蝶。
“闭嘴!我只是,我只是……”她尖叫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
“你把别人的怜悯当作自己生命延续的糖果来吃,想必对你来说,很甜吧?”还在怒气中的鸣子,声音冷得像块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戳穿女孩的伪装。
女孩听了,哭声更加凄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鸣子听了,只是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你这副模样,救不了你。”她手腕一翻,刀刃划破黑暗,冷光四溅。
白发女孩儿的身影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无数条雪白的肉条,如同漩涡一般从鸣子的刀刃下闪过。然而,刃风还是将其削掉了一部分,斩掉的血肉在空中瞬间化为飞灰。
那些肉条在远处重新聚拢,拼凑成一个更矮小的女孩。
十一岁、八岁、六岁……每拼一次,她的身高就矮一分,但动作却变得更加迅捷,轻盈而快速。
这就是她的血鬼术——子体分裂。
她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分解成无数条白色的肉须,既可以钻入他人的皮肉中操控对方,也能借此逃脱。这与鬼王大人的能力有些相似,但远没有那么强大。
单独的肉须根本无法承载她完整的意识。如果长时间不重新组合,它们就会蜕变成无主的白蛇,只剩下本能。只有再次被她收回,才能重新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在之前的两次战斗中,鸣子已经斩去了她大半的肉条。她匆忙间回到洞窟吞噬了新的血肉,但仍然无法恢复到最初的规模,只能被迫缩成幼童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在心里尖叫,“再被斩掉一次,我就连人形都保不住了!”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贴上脊背。
她曾是下弦之陆,用嬉笑和谎言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看着人们在其中挣扎、溃烂。那时的她,高高在上,享受着操纵人心的块感。如今,她却像一只被猫逼进死角的老鼠,只能蜷缩在尘埃里,瑟瑟发抖,心中满是绝望。
“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哭声扭曲成撕心裂肺的嚎啕,稚童的嗓音被恐惧拉扯得支离破碎,再也不复鸣子初见她时的淡漠清冷。
前方的巨石就在眼前,来时它像一扇门,通往新的可能;如今却像一具棺盖,静静等待她的尸体。
她踉跄着扑过去,小胳膊死死抱住冰凉的石面,指甲抠进石缝,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石面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花。她的指甲断裂了,指尖传来钻心的疼,但比起死亡的恐惧,这点疼痛显得微不足道。
“大人……救我……!”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几乎是把脸贴在石头上,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遥不可及的存在更近一些,“我、我还能继续效忠……别让我死!”
忽然,月光在她面前消失了。她眼前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所有磷光、所有风声都被那片黑暗吞没。
她僵在原地,怎么回事?难道大人真的听见她的祈求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邪恶的、恶意的、充满报复欲的笑容。
“快,请大人快把后面的那个女人杀了!把她撕成碎片!”
让她也尝尝……
然而下一瞬,一个少年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带着一股莫名熟悉的笑意:“猜猜,我是谁?”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能听见他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她浑身一颤,脚步僵在原地,脖子机械般地转过去。
黑暗像潮水般褪去,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站在她面前的人——却不是她以为的“大人”,而是一位充满杀意的金发少女剑士,正疾驰而来。
看到这一幕,她浑身又害怕地颤抖起来,就想回头继续逃跑。
但当她再定睛去看,那少女的身影竟消散开来,化作一名外貌质朴的少年,布衣短衫,眉眼温和,仿佛只是邻家哥哥。
少年歪了歪头,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怔住,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记忆的碎片轰然涌来。
“你终于来了?”她声音发颤,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少年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小时候那样等她来牵:“我们不是约定好了,我一直在找你。现在,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杀了很多人……”她低头,指甲抠进掌心,“我回不去了。”
少年轻轻握住她沾血的小手:“那就从现在开始,别再杀了。剩下的路,我陪你一起去赎。”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滴泪从六岁的女孩眼角滑落,在半空中拉长成晶莹的线,泪滴里映出她生前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