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子一路追赶,前方的道路愈发险恶。
她脚尖轻点毒沼中凸起的石尖,身形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轻松掠过沼泽。前方,几道白光闪烁,宛如惊慌失措的银鱼,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追到尽头,出现了一个洞穴。这洞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只剩一片纯粹的黑暗。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它吞噬。
鸣子没有丝毫犹豫,足尖轻点,身形一闪便无声地滑入洞穴。洞口在她身后迅速合拢,最后一缕月光也随之被熄灭,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这里果然通往地下……”她轻声自语,“也不知道有没有尽头。”
鸣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她三次左拐、两次回折,等再次睁开眼,连来时的路都被黑暗吞没了。石壁仿佛有了生命,悄无声息地蠕动着,把她的脚印抹得一干二净。
“看来是真的迷路了。”鸣子摸着冰冷的岩壁,心里却没放弃。她用刀尖在石壁上划了个螺旋记号,可当这个记号第三次出现在眼前时,她忍不住苦笑:“好嘛,这里果然就是个地底迷宫啊。”
既然单靠自己找不到路,那就三十条路一起走。
“嘭嘭嘭——”三十个鸣子同时出现,狭窄的通道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各位,”本体竖起一根手指,“按老规矩,前队开路,左右护翼,别走散了。”
她闭上眼睛,把呼吸调到最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眼睛反而会成为累赘。
“左边有水滴声,像是钟乳石在滴水……右边有微弱的气流,带着腥味……”她竖起耳朵,皮肤能感受到空气中最细微的震动。突然,最前方的分身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本体,这边不对劲!”分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鸣子睁开眼睛,声音沉稳:“别慌,先报位置,再报异常。”
“左壁——距我三步!什么,穴壁在动!”
“小心那些——”
话音未落,黑暗中亮起无数细若发丝的寒芒。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随即是分身化作白烟的爆裂声。
鸣子猛地睁眼,虽然看不见,但通过分身的记忆共享,她“看”到了——无数细如发丝的白光从岩缝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拉出残影,瞬间贯穿了十余名分身的咽喉。
“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本体与剩下的分身们同时旋身出刀,青白色的风刃在她们周身凝成螺旋钻头状,呈扇形扩散。
刀锋所过之处,岩壁被削出数十道平行的沟壑,隐藏在其中的肉条纷纷断裂。那些白光一靠进就被剧烈的刃风斩断,化作带着腐臭的粉尘簌簌落下。
尘埃落定,只剩风声。
鸣子收刀,指尖擦过刀背,低声道:“伤我分身,总得付点利息吧。”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俏皮:“每次使用这招,都会让我想起了牙的牙通牙,螺旋状的钻头样子还真的很像呢。”
感慨一闪而过,鸣子立刻收心:“继续前进。”
她抹去额角的冷汗,抬手示意。
剩下的影分身迅速散开,呈菱形站位。她自己则提刀走在最前,枫切微微出鞘,刀镡与鞘口只留一道发丝宽的缝隙——这是剑士特有的一种警戒姿态,能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拔刀动作。
迷宫越来越幽深,空气稀薄得像被抽空。
岩壁上忽然亮起细碎的磷光斑点,像是无数双偷偷窥视的眼睛。
鸣子伸手去摸,那些光点“啪”地熄灭;指尖一离,又怯生生地亮起,仿佛在同她玩某种恶趣味的捉迷藏。
“装神弄鬼……我还是更喜欢一对一正面对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对方耍的团团转。”鸣子皱眉道。
正要挥出风刃清场,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稳定的光——
不是那种诡异的冷磷火,而是一道类似夜明珠、像烛焰一样安静的柔和光芒,一丝光晕在前方浮动,像将熄未熄的萤火。
鸣子眯起眼睛:“终于肯点灯,来迎接客人了吗?”
她压低声音,对分身们打了个手势:“保持阵型,别眨眼。就算我现在体力还算充沛,我也不能再让你们白搭进去了。”
鸣子们转过一道锐角弯,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个半球形的石室,穹顶嵌着七颗鸡蛋大小的幽蓝矿石,发出柔和的光芒,仿佛凝固的月色,将地面照得一片清冷。石室中央,整齐排列着十二块透明矿石,像是被精心摆放的棺材。每块矿石里都封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们的面色安详,但胸口却毫无起伏。
最前排的三人腰间,赫然挂着日轮刀。
“他们是?鬼杀队?”鸣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喉咙发紧,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轻。
她停在最进的一块矿石前,里面的少年半张脸埋在碎裂的队服领口里,日轮刀的刀锷已经锈迹斑斑,但仍然闪着微弱的光。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摩西摩西?”鸣子低声呼唤,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矿石表面——冰冷、光滑,像玻璃。可下一秒,整面矿石竟像遇热的蜡一样软了下去,她的掌心毫无阻碍地陷了进去。
“欸?”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抽手,但已经来不及。矿石表面“噗”地一声塌陷,化作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流淌下来,滴滴答答地砸在脚边,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腥味。
“糟了……不会把他们直接弄碎吧?”她脑海中闪过最坏的画面,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咳……咳咳!”矿石里的少年突然睁开眼睛,瞳孔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显得浑浊而无神。他艰难地扭动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水……”他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少年的目光落在鸣子身上,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鸣子半蹲下来,声音温和而坚定:“别急,先回答我——你们被困多久了?把你们关在这里的鬼在哪里?”
少年愣住了,茫然地摇头,嘴里只剩下一句机械的重复:“这里好黑……好冷……”
突然,他猛地抓住鸣子的手腕,指节冰冷,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先……先救其他人……求求你!”他恳求道。
鸣子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挣脱,而是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背:“放心,我答应你,一个都不会落下的。”
说完,她缓缓抽回手腕,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剩下的十一块矿石。
“下一个——”她刚要伸手触碰第二块矿石表面时,背后突然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
“唰!”
身体的反应比思绪更快。鸣子侧身、旋腰,枫切瞬间出鞘,刀光如青虹绕身一周,又迅速归鞘。
寒光在石室中划过,少年的脖颈后出现一道细小的伤口。
“啪嗒。”
落地的不是鲜血,而是一截仍在扭动的白色肉条,像是被切断的蚯蚓。
“果然……”鸣子用刀尖轻轻挑开少年后颈的碎发,露出皮下嵌着的一团惨白肉瘤。肉瘤中央有个深陷的黑洞,隐约能看到脊骨的轮廓。此刻,那肉瘤正在迅速干瘪,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这和家主展示的血鬼术完全一样。”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原来不只是给食物做了‘封存’,还在体内种下了寄生物。只要宿主醒来,鬼就能借他们的感官,甚至控制他们的身体去杀人。”
这些少年早已死去多时,现在不过是受鬼操纵的牵线木偶。最残忍的是,他们的尸体被做成了活体陷阱,利用生前的记忆去诱骗救援者卸下防备。
她转过身看向旁边的矿石,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尸体变成这种东西……这简直就是对人类的极大亵渎。”
鸣子闭上眼睛,听觉和触觉瞬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每个矿石里微弱的心跳声——不,那不是心跳,是肉条蠕动时发出的黏腻声响,让人不寒而栗。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风之呼吸·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四道交叉的青白色风刃呼啸而出,瞬间席卷整个石室。
砰!砰!砰!
矿石接连炸裂,里面的“少年”刚睁开眼睛,后颈的寄生物就被风刃精准切断。他们脸上闪过短暂的困惑,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下。
鸣子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尸体,只是迅速地,再次消耗体力,又分出了十余道影分身。
“把他们带出去,”她声音发哑,“至少……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已经回家了。”
分身沉默地俯身,把少年们逐一负在背上。
就在第三个分身踏出石室的刹那,轰!整个迷宫像被巨兽翻身,岩壁崩裂,穹顶塌陷。
“不,不好!”鸣子本能地跃向出口,头顶的岩壁已经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砸在刚才的石室位置,将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尸体永远埋在了地下。
“快撤!”
“本体先走!”
当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洞口时,最后三名分身也因体力耗尽而消散,只留下她跪在深夜的月光下,大口喘着粗气。
“对不起……”鸣子对着废墟低声道歉,声音微微颤抖,“我本答应过你们,要把你们送回家……”
“可我,却没能做到。抱歉!”
忽地,她注意道,有数百道幽白的光点从塌方的石缝里涌出,像倒卷的银河,沿着她来时的路疾速流去。
“找到你了。”她缓缓起身,五指收紧枫切,指节发白,怒火在她的眼底熊熊燃烧。
“下弦之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