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礼堂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我身后关上,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我和身边这个金发恶魔的呼吸声。
确切地说,是她急促的呼吸声,和我匀速的呼吸声。
“芜湖~没想到队长居然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真不愧是能坐到队长宝座的人!”
“与其在这里夸奖,不如想想看我们该怎么完成这个送死的任务。”我拉开一张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
“哎呀,你怕了吗?”格雷伯爵捂着嘴,笑道。
“你和我的命运可是绑在一块的,哪怕你很受重视,在这种情况下丢脸也对未来战车道生涯不利吧?”我抿了一口凉茶,“我提前给你透个底,别想着我可以陪你去开克伦威尔飙车,我连怎么进战车都不知道。”
“克伦威尔当然不会用啦。”格雷伯爵一把拉过旁边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整个身体前倾,压迫我的视野空间,“我有个计划,要不要听一下?”
“难不成我还要立刻拍桌而起离开吗?”
面对我的讽刺,格雷伯爵纯当没听见,自顾自的说起那项“伟大”的计划。
“我们需要一个意外,一个足以让整个风纪委员会都疲于奔命,但又不会真正怪罪到我们头上的意外。”她顿了顿,露出了阴恻恻的微笑,“比如……让女子宿舍A栋的中央热水系统在午夜精准的发生‘故障’,导致水温飙升到60度,但总闸又‘恰好’失灵关不上。”
“咳——”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60度的热水澡……虽然不会重伤,但足以让半个学校的大小姐在凌晨尖叫着冲出浴室,引发一场谁也无法忽视的巨大骚动,风纪委员会和教师们光是安抚情绪和排查故障就得忙活大半夜。
“你认真的?而且怎么做到?”我问道。
“初中部的时候,我为了知道学校供水系统的承压极限,研究过全校的管道系统图纸。”她轻描淡写地说,“控制总阀的电子锁有一个我无意中发现的后台管理漏洞,很简单就能控制。”
“……出于作为盟友的考虑,我就不询问你为什么会想知道这个承压极限了。”
“但是,否决。”我放下茶杯,“动静太大,容易牵连无辜,而且事后排查很容易追溯到电子锁的异常操作记录,我才不想和你一起进少年法庭。”
格雷伯爵挑了挑眉,似乎对我的评价有些意外,但并没有生气。
“ok,那图书馆呢?”她换了个话题,“真理之钟下的管理员,那位五十多岁的森女士,我观察过她很久。她有个习惯,每天下午茶时间,一定会喝一杯加了三块方糖的红茶,而且她对茶叶的品牌非常挑剔,只喝校内商店里那个最贵的牌子。”
我看着她,等待下文。
“所以……”她摊开手,“我们只需要在负责采购的后勤部,‘不小心地’把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暂时换成一种口感非常相似但品质略差的便宜货。当她喝到味道不对的茶时,你觉得以她的性格,是会继续坐在那里,还是会立刻起身去商店的库房跟负责人理论一番?”
“……这个可以考虑。”
我不得不承认,“但是这只能解决一个目标。第一个和第三个呢?整个计划的连贯性呢?”
“所以我才来问你啊,军师。”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负责制造机会,你负责把这些零散的机会串联成一个胜利,这不才是我们搭档的意义吗?”
“好吧,有没有考虑过从对方——那个猎人小队身上动手?”
格雷伯爵“嗯?”了一声,脑袋期待的凑过来。
我走到一个战术白板前,写下了“乌瓦”这个名字,还在旁边画了一个狼头。
“乌瓦,三年级,尼尔吉里队长的御用车长,以冷静和务实著称。她领导的‘猎人’小队成员都是三年级的学姐,经验非常丰富。”
我回忆着之前马萨拉学姐透露的信息,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这些关键信息。
我回过头,看向思考中的格雷伯爵,“关键情报是:她们有权调阅延迟10分钟的监控录像,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10分钟,否则就会被锁定位置。”格雷伯爵立刻回答。
“不,”我摇了摇头,“意味着我们必须反过来利用这10分钟。在A点出现,然后迅速转移到远离A点的B点。当她们看到10分钟前的录像兴冲冲地包围A点时,我们已经在B点喝下午茶了。这叫‘以时间换空间’,声东击西的基本应用。”
我又在白板上写下了“风纪委员会”。
“然后是风纪委员会,她们是我们的‘障碍’,不是‘直接敌人’。她们按固定路线巡逻,按固定时间换岗,是可预测的,换句话来说是中立的NPC,甚至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我们可以故意触发某个区域的低级警报,把风纪委员会引过去,从而让另一条她们必经的路线出现短暂的安全窗口。”
格雷伯爵听着我的分析,脸上一开始的随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思索。
“你倒是把这些东西研究得很透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你愿意去看马萨拉学姐用line发给你的信息,你也会知道这些。”我淡淡地说,“现在,说说看你的想法吧。”
“嘿嘿……”
格雷伯爵发出了非常阴险的笑声。
接下来,我连续否决了格雷伯爵包括但不限于“蛮力撞开钟楼大门”、“用高音喇叭在图书馆播放摇滚乐制造混乱”、“收买厨师在风纪委的晚餐里下泻药”等一系列堪称“自杀式袭击”的计划,讨论陷入了僵局。
房间里只剩下她气鼓鼓的喘气声和我慢悠悠的喝茶声。
“好了,”我放下茶杯,决定掌握主动权,“既然你的计划全都被驳回了,现在就老实听听我的计划。”
格雷伯爵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
我清了清嗓子,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走到战术白板前,而是悠哉地坐回原位,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旁人看来胜券在握的微笑。
“我把那个计划称之为——以逸待劳,顺带一提其实计划已经开始了。”
“哈?”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意思?”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亮了手机屏幕,将它转向格雷伯爵。屏幕上,是圣葛罗校园BBS匿名版的界面,一个被顶得火热的帖子标题清晰可见。
“《圣葛罗校园神秘挑战赛!神秘的礼物居然是……》”
“在我们被关进这个房间之前。”我慢悠悠地说,“我已经拜托马萨拉学姐帮我发了这则帖子。”
格雷伯爵凑近了些,飞快地扫过帖子内容:以任何形式,将一个指定的红茶LOGO留在钟楼、图书馆和丘比特喷泉,拍照为证,第一个完成者即可获得由“神秘赞助人”提供的神秘大礼。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审视变成了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你的计划……”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就是煽动学生替我们完成任务?”
“不,那是第一层。”我收回手机,心情愉悦地摇了摇头。
“你忘了我们的对手是谁了?乌瓦,一个冷静务实的车长。你觉得她通过监控看到全校到处都是试图去钟楼、去图书馆的‘挑战者’,她会怎么做?”
格雷伯爵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会认为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没错。”我打了个响指,“她会认为这些到处乱窜的学生都是我们放出的‘烟雾弹’,是为了掩护我们真正的行动。所以,她们‘猎人’小队的任务重心就会从主动出击搜捕我们,被迫转向在三个目标地点设伏防守,去甄别和拦截每一个可疑的靠近者,她们会从猎人变成守卫。”
“我们花钱,让住校的学生都成为我们潜在的‘雇佣兵’。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喝着红茶,审查那些为了奖金前仆后继的‘勇士们’发来的成果邮件,然后从中选出三张拍得最完美的,提交给尼尔吉里队长即可。”
我摊开双手,脸上继续挂着笑容,“‘致人而不致于人’。让敌人按照我的意图行动,而不是我被动地应对敌人。当她们在三个地点疲于奔命地严防死守,幻想着某个角落里会出现我们俩的真身时,我们早已以逸待劳准备出击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你——这个——卑鄙无耻——胆小如鼠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疯狂输出着各种我认为以她的大小姐身份不该会说的词汇。
“懦夫!机会主义者!投机分子!你怎么可以不参加进去!纯粹当个旁观者!你对得起你读过的那些兵书吗?孙子要是知道你用他的智慧来睡大觉一定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如果他知道能躺着赢,他一定会夸我深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精髓。”我淡定地回应,“胜利就是胜利,没有高低贵贱,光荣不能吃,更摸不到。”
“我格雷伯爵的胜利,必须是华丽的!是能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艺术!并且必须由我自己亲手构建!”
“挺好,那你去追求你的艺术吧,格雷伯爵·梵高同学,等你因为考核失败而被尼尔吉里队长训斥时记得摆出一个艺术的表情,我可以友情价用聚焦相机帮你拍摄。”
“你——!”
她被我气得说不出话。于是,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这间小小的储藏室出展了一副奇特的风景。
“肌肉笨蛋!”
“书呆子骗子!”
“飙车狂!”
“退休老太婆!”
“至少我看起来比你年轻!”
“至少我活得比你久!”
我甚至不记得我们最后是怎么吵到比较年龄上来的。总之,非常激烈,非常幼稚,毫无营养,毫无意义。
口干舌燥。
这是我们俩此刻唯一的共同感受。桌上的凉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我喝完了,格雷伯爵也停止了她那毫无意义的绕圈行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赌气似的不看我。
真麻烦,我才不想安慰她,莫名其妙的拉我进战车道部,莫名奇妙的迎来考核,莫名其妙的要跟她合作,我可不欠她的!
咚、咚、咚……
忽然,敲门声响起。
马萨拉学姐那张完美无缺的温柔笑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两位同学,讨论得还愉快吗?”她的目光在我们俩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了,“60分钟准备时间到了哦。尼尔吉里队长让我提醒你们,乌瓦同学的‘猎人’小队,已经在监控室就位,并且锁定了你们现在的位置。”
她慢悠悠的等着我们起来,然后才眯眼睛笑着说道:
“队长还说给你们一个忠告——储藏室的通风管道,是一个不错的逃生路线。当然,出口正对着女生盥洗室,祝你们好运。”
说完,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和格雷伯爵面面相觑。
我看到她脸上那副仿佛要吃人的表情第一次垮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和我一样生无可恋的茫然。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第一个考核任务,其实是‘在五分钟内从这个房间里活着出去’。”
可惜,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我们都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通风管道!”她几乎是和我同时喊出了声。
我二话不说,一脚踩上椅子,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天花板上那个金属栅格的边缘。格雷伯爵的动作比我还快,三两下就爬上了旁边的储物柜,伸手帮我一起把那个明显被人为拆松过的栅格扯了下来。
“你先上!”她示意着。
“ok,你垫后!”我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撑,敏捷地钻进了那狭窄的管道里。
黑暗的管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空间小得我只能勉强匍匐前进。身后传来了格雷伯爵钻进来的声音,她显然对这种环境很不适应,发出了一连串咳嗽声。
“出口在哪?”身后的金毛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脑子里又没有内置GPS。”我没好气地回道,“不过马萨拉学姐说出口正对着女生盥洗室……等等,安静!”
前方隐约有光亮传来,还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和几个女生的说笑声。
“停下!”我压低声音对后面说,“出口有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管道尽头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目标已丢失,A组检查房间,B组封锁前后走廊。”
前有狼,后有虎。
我和格雷伯爵,被困在了这条狭窄管道里,进退两难。
在考核正式开始的第一分钟,我们就陷入了第一个绝境。
我甚至能听到格雷伯爵在我身后那莫名兴奋的声音:
“……花。”
“嗯?”
“我还真是……开启了一段好缘分啊……”
“对我来讲完全是孽缘……”
“难道不该是现在未来都不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