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气味并不好闻，那是种夹杂了腐坏木头和老旧水管一样的腥锈气味，令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多少肮脏地方的我立刻感到生理和心理的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反倒是格雷伯爵，她对钻管道似乎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说如鱼得水一样自由，不断催促我赶紧向前爬。
“哎呀你怕什么？现在盥洗室肯定都是水雾，绝对看不见咱俩，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不行，落地的声音很大，她们肯定听得见。”我立刻否决下去的提议，我们能不能立刻找到出去的路都是个问题，毕竟我完全不清楚我们目前在哪条通风管道，万一下去正对那几个少女，我都不敢想那时尖叫声有多大。
“那怎么办？她们可是要追过来了！”
“冷静，让我想想。”
身后还在传来乌瓦的猎人小队搜索的声音，恐怕很快就会搜索到那个被扒下来的格栅。
我需要尽快做出决定。
“有了！”我忽然想到一个关键，“格雷伯爵，你不是自称研究过全学校的管道图纸吗？这个管道通向哪里？”
“嗯……我们现在的位置很奇特，正处在一个三岔口。”格雷伯爵不确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前方就是盥洗室的内部，左手边有条岔路通往走廊，右手边……应该是去体育馆的储藏室。”
体育馆！好地方！
“虽然不能调你喜欢的水温，但至少现在我们有路跑了！”在这个狭小的三岔口，我不得不侧过身子，准备朝右边转向。
“等下等下！”
才爬了没几步，还在三岔口正中央的格雷伯爵却忽然叫停了我——虽然我看不见她的样子，但直觉告诉我一定又是那副狡诈恶魔般的奸笑：“我们可得给后面的追兵送点礼物啊。”
“什么礼物？”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然是——大小姐们的尖叫啦！”
她不等我回应，身后黑暗中就传来一阵摸索声。哐当一声，她似乎是故意弄松了正下方盥洗室内部的格栅，让它掉了下去。
“喂！我是战车道的成员苏亚雷斯！代号正山小种！你们这帮不知廉耻的大小姐！我们很快就会下来把你们通通抓起来送去风纪委员会！你们给我等着！”
格雷伯爵用一种粗鲁的语气大吼起来。
“格雷伯爵！你——”我气急败坏的打算阻止她。
然而很快，下面盥洗室就传来了议论声。
“苏亚雷斯……没听说过啊？话说你完全是在上面偷听我们讲话吧！”
“没错没错！战车道的优雅被你吃掉了吗！有本事就下来啊！”
格雷伯爵的恶作剧反响非常成功——从制造混乱的角度来说。立刻就有好几名大小姐不甘落后般的怒喝出声，甚至有人开始用洗漱用品向上方的通风口丢掷。
这下格雷伯爵倒是尬住了，她以为大家都是优雅的大小姐，会在突然袭击下立刻尖叫跑掉来着。
“礼物似乎不太愿意配合你啊，你这混蛋……”
我咬牙切齿的说道。
“咳咳……小失误不碍事……”身后传来格雷伯爵故作镇定的干咳声，“至少能对乌瓦学姐的小队造成混乱嘛……”
“别废话了！”我听到身后乌瓦小队的声音越来越近，“体育馆，快！”
这一次格雷伯爵没有再耍宝，黑暗中只剩下我们两人在狭窄管道里快速爬行。与刚才的三岔口不同，这条通往体育馆的管道更加狭窄，而且坡度似乎在不断向下倾斜，我甚至能闻到一股独属于体育馆储物室的陈旧气味。
“前面有光！是出口！”身后，格雷伯爵压低了声音，掩盖不住的兴奋直冲而来。
我们凑到出口格栅前，狭小的空间让我们几乎脸贴着脸。下面果然是体育馆的器材储藏室，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垫子和废弃的跳箱，以及几辆蒙着灰布的手推车。
最重要的是，这里空无一人。
“安全。”我做出了判断，向管道深处退了退，为格雷伯爵让出位置，“快！你过来拆！”
格雷伯爵冲我比了个手势，由于管道的黑暗所以看不太清，不过很快我就听见了哐当一声——格雷伯爵三两下就拆开了松松垮垮的格栅，她对这个流程简直像回家了一样。
她双手扒住边缘，身体一荡，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厚厚的体操垫上，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爬了下去。
饶是如此，尽管我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但落地时依旧没控制好平衡，一屁股坐在垫子上，发出了沉闷的落地声。
“嘘——”格雷伯爵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望向储藏室的门口。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即使门外，之前还能听见的校园喧嚣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我们两人紧张的心跳声。
等了又等，通风管道没有任何声音传来，猎人小队似乎没有发现我们最后的去处。
“……”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过了一秒，还是十秒，又或许是一整分钟。
“……好像，没事了。”格雷伯爵终于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我也跟着瘫软下来，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我揉着被磕到的手肘，靠在一个跳箱上，忍不住问道：“虽然早就见识过了，不过你身手真的很不错啊，完全不像个大小姐。”
“刻板印象。”格雷伯爵舒展了一下筋骨，发出满足的叹息，“谁规定大小姐就不能喜欢多动呢？说不定我就是布鲁斯·韦恩哦？何况比起那些规矩繁多的无聊茶会，我还是更喜欢与战车一起驰骋。”
“我看你是小丑还差不多。”我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算是对她刚才乱来的报复。
“吵死了。”她哼了一声。
短暂的斗嘴让我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我们转移到两个巨大的垫子叠起来形成的“堡垒”后面，确认这里是绝对的视觉死角后，我才终于拿出手机，打开了校园BBS。
“看来我们的‘雇佣兵’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我扫视着不断刷新回复的帖子，忍不住挂起微笑，得意洋洋的对格雷伯爵说道。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格雷伯爵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进行得怎么样了？”
“别急。”我推开她凑得太近的脸，“战果需要慢慢品尝。”
屏幕的幽光映在我们两人的脸上，置顶的热帖标题被发布者用最醒目的方式加粗标红，充满了煽动性：
【号外！圣葛罗神秘挑战赛开启！你，敢来吗？】
发帖者：战车道副队长，马萨拉
大恩不言谢，马萨拉学姐。我在心里默默对这位可靠的学姐道了声谢。
下面的回复无外乎都是些质疑、好奇、跃跃欲试的，在几秒钟内就能刷新一页，甚至已经可以看见不少学生的自拍相片。
这帮大小姐也是够努力的，明明晚上钟楼都锁住了还能打开溜进去，看来我第一天的评价不够准确，这些大小姐可不是白天鹅，分明是看戏又从众的恶魔啊。
不过当然，更多学生还在观望，也对所谓的神秘奖品兴趣不大，如果不是马萨拉学姐的文笔确实够好，我估计我的计划一下子就破产了。
说到底找外援也是队长同意的嘛~
我也不急着关掉庆祝，而是慢慢悠悠地逐条细读，完全胜券在握。结果一直看我刷新帖子的金发少女立刻不爽了，开始大闹嚷嚷起来，然后被我用拳头制止。
猎人小队，甚至包括对考核毫不知情的风纪委员会……所有本该追捕我们的力量，都被那些对奖励好奇的学生们牢牢牵制住了。
只需要等着风头过去，再把相片发给尼尔吉里，考核就顺理成章的完成了，毕竟败北什么的从来不写在我的字典上啊，输掉可比被人算计难受多了。
我满意地关上屏幕，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因为没得玩而百无聊赖的金发恶魔，一股恶作剧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我清了清嗓子，看向她：“最好的猎人会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听过这句话吗？”
“哼。”她在我身边坐下，双手抱头，顺势躺下吐槽着：“不过歪门邪道而已。”
“随便你怎么说。”我此刻心情大好，完全不在意她的评价，甚至开始畅想摆脱她的美妙未来，“反正等我赢了我就提出退队申请，再也不用跟你这种狡诈又莽撞的家伙搅和在一起了。”
在我畅想未来并无情嘲笑她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推送通知弹了出来，来自校园BBS的官方加急。我点开它，页面刷新，一条刚刚被加精置顶的血红色标题展露在眼前，瞬间刺穿我片刻的胜利喜悦——
《【风纪委员会联合声明】：关于“校园神秘挑战赛”的通告》
格雷伯爵或许看不懂这行文字背后的意义，但她一定能看懂我的表情。
我的笑容，在那一刻完全凝固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