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把铃送回住所,那是一个老旧但在灾难中幸存的小区。或许是因为之前不愉快的经历,铃在单元门前冷淡地向李存告别,就好像他们曾经拥有过一段最终消失的亲密关系。
李存站在楼下,看着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最后在隐约的关门声不久后熄灭。
他没能问出任何关于“进化”的问题。也许在内心深处,李存并不在乎骑士团的任务,而他也不认为单单完成这项任务就能解除与铁池的契约。
又或者,自己还处在铃的催眠能力影响之下也说不定。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李存回到骑士团分配的宿舍,天已经快要亮了。他并没有将铃的住址、进化者身份和能力报告给骑士团。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铃明明对自己使用过催眠能力,李存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但他最终依然选择了站在铃这一边。
客观来说,如果将身份不明的酒保和青木骑士团拿出来做比较,无疑是骑士团更加可信。从昨天穿警员制服的袭击者的态度来看,骑士团虽少为人知,但背景强大。白鹿也以平等,甚至是俯视的态度与对方交涉。
然而李存依旧选择了隐瞒。对陌生人的信任是昂贵且危险的,值得警醒的事例多到数不胜数,可他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瞬间铃单薄的身影。
如果与整个世界相比,任何人都会是微不足道的渺小吧。潜意识里,他想去触碰、去支持铃。从铃的身上,李存体会到某些与自己相同的特质,虽然相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天,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十分了解她了。
太阳西垂的时候,李存从宿舍的床上醒过来。他直觉地认为铃还会回到塞壬酒吧。但当他准备离开宿舍、前往塞壬酒吧时,宿舍管理员告诉他有一条语音留言。李存拿起听筒,里面是铁池的声音,内容很简单:
“如果难以从知情人口中获得情报,尽快将知情人带回,交给专人处理。”
半小时后,李存第三次抵达塞壬酒吧。同昨天一样,他将自己隐藏起来,远远地看着铃抵达酒吧、解开后门的锁。几分钟后,两名金发服务生也一同到来。很快,酒吧的招牌便绽放出灯塔般的黄色光芒。
他在心里揣测铁池的话。正如自己不信任骑士团,骑士团同样不信任自己。李存明白这是对自己的催促,白鹿不在,铁池对自己进行任何处置都是可能的。
在李存眼中,铁池是一个强大且强硬的领导者形象。照铁池的话去做,是最稳妥、最理智的选择。大多数人都会这样选。按照先前的方案,从背后将知情人打晕,带回骑士团就可以了。只要注意塞住耳朵,就不会被对方的能力干扰。
但真的要这样做吗?如果把铃带回骑士团,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遭遇呢?
正因为骑士团不是官方组织,做出怎样的事情都有可能。
不对,自己并不是个善良的人。对自己而言,铃不过是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那么驱使自己产生这种想法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定是她的能力,催眠能力。这是李存最后得出的结论。
即便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能力依然没有消退吗……果然,进化者都是一等一的麻烦角色。
李存在暗处监视着塞壬酒吧。只需要稍微使用能力,便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与前两次不同,这一次李存没有贸然进入酒吧,而是守在外面,监视着门口。
时间已经来到深夜。最后一组客人相互搀扶着远去,城市再次陷入夜的怀抱。没过多久,他看见两名换好便服的金发服务生从后门离开。
今晚没有看到红月亮啊,李存心中发出一句毫无关系的感慨。
铃是最后离开的。她锁好酒吧后门,向四周眺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最终一无所获。紫色的长发散在后背,她走上昨天走过的路。不止昨天,这应该是她每次下班都会经过的路。明明是个身材匀称的女人,可她的背影在凌晨的夜里显得异常单薄。
减慢呼吸。李存跟了上去。
他们先后经过昨天遭遇劫匪的地方。满是尘土的轿车还在原地,除了被擦干净的一小片玻璃,昨天发生的事没留下任何痕迹。铃的脚步放缓了,她再次开始东张西望。对李存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既然已经探明了对方的能力,完成这项任务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李存只是远远地跟在铃的身后,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究竟是把她带回骑士团,还是放弃任务?无论如何,他现在的行为无论对哪一边都没有任何帮助。
留给李存思考的时间很长,可依然会耗尽。铃已经走出了这条发生过令人不快事件的街道,先前迟缓下来的脚步也恢复到正常速度。
不远处就是铃的住所。
李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加快了脚步,从后面追上紫发的女人。
“那个——”
“你是谁?”一个压低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李存的耳边。李存本能地向反方向躲闪,但下一刻他生生抑制住了自己的反应。
因为一柄有鱼鳞纹的长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上。
李存僵硬地转动眼球,冷汗流了下来。他看见一张青年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浑浊的双目。
是他!
是一周前从自己手上夺走装有“进化”的手提箱、与白鹿战斗过的剑客!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李存立即明白过来:“进化”!该死,铁池的情报是准确的,但没想到牵连的角色竟然就是那天夺走“进化”的剑客。
恐怕就连铁池也没有想到,原本把铃当作用于钓出猎物的鱼线,但没想到鱼线的另一端钓着的是比小船还要沉重好几倍的巨型金枪鱼。
是因为一直没有剑客的任何消息,所以自己放松了警惕吗?如果白鹿没有离队的话,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现在……
冷汗已经把李存的后背湿透了。
稍微冷静一下。对方没有直接杀死自己,而是主动与自己对话,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定有某种关键点,是对方在意但自己尚未察觉到的。
关键点、关键点在哪里?
自己连对方是从哪里出现的都没能看清,好像一瞬间就已经将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了……说到底,他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自己就已经陷入了这个局面,要如何才能找到逃脱的方法呢?
他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
你是谁?
这是一句常见的问话,适用对象是陌生人,并且关系疏离或带有微弱敌意。想要知道对方的身份,所以才会这样问。
……陌生人?
可是李存清楚地记得,自己明明在舞厅后巷,与对方打过照面。甚至就连装有“进化”的手提箱,也是从自己手上夺走的。自己记得的事,对方没有理由忘记。
李存看向剑客的脸。那张脸虽然年轻,但皮肤粗糙,两只眼球看起来像磨损的玻璃珠。剑客并没有露出焦躁或是紧张的神情,而是安静地等待自己回答。
莫非他真的没有认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