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编造一个与“进化”无关的身份,李存小心地喘着气。
虽然对方展现出平静的态度,可李存依旧从中察觉到杀意。如果对方判断自己的回答对其产生威胁,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死自己吧,剑客的神情留给李存这样的印象。
必须想出一个重要的、令对方愿意放走自己的身份。
“我、我是——”
“他是我的男朋友。”铃跑过来,很自然地抱住李存的一条手臂。
剑客转动浑浊的眼球打量李存,皱起眉头,显出怀疑的神色。他还剩下多少视力?他能看清自己的长相吗?
“没能察觉。任、任何威胁,应当排除。”剑客简单地说着决定李存生死的话。他的句式很奇怪,好像对他而言说话是一件负担。
他是在说,直到刚才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吗?这是因为自己一路上都发动了降低存在感的能力,最后时刻才解除能力现身。如果不现身的话,自己说不定压根不会被剑客发现,但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听起来要被杀死了,李存并不会对此感到过于遗憾。有铁池的契约存在,自己的死亡几乎是注定的,只不过或早或晚而已。
现在李存在意的依然是刚才的疑问,他隐约觉得一定有个非同小可的答案:
他真的没有记起自己?
就算是视力不佳,没能看清自己的样貌,可先前在舞厅后巷与剑客照面时,为了逃跑,自己短暂使用过消除存在感的能力。
削弱存在感可不是能喘气、能走路这样的普遍功能,而是罕见的属于进化者的能力。像剑客这样可以从骑士团手中抢下目标的人物、一个饱经战场的危险角色,没有理由不把自己与不久前遭遇的、有着类似能力的家伙对应起来。
既然自己是与“进化”有所关联的人,出现在此处一定别有用心,铃的谎言也就被瞬间拆穿。站在对方的立场,自己的脑袋一定已经掉下来了。
但这种情况发生的前提是对方将自己与后巷遭遇的角色顺利对应起来。不知为何,这个前提似乎并没有被满足。
“因为昨天下班发生了那种事,所以这几天李存每天都会接我下班。作为男朋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铃努力地解释着。
“即便你怀疑他,可从他刚才的举动来看,也想不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如果是别有用心的人,只需要突然袭击就能轻松绑走我。”
没错。从对方的角度来看,这样的逻辑是成立的。如果要对她不利,李存完全可以简单地打晕她,随后带回骑士团。
这正是李存先前设想中的最佳方案。
但是,李存没有这样做。现在的李存因此感到庆幸,如果剑客说的是真的,那就代表至少今夜,他一直隐藏在暗处,而自己始终没能发现他。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但自己在出手的一瞬间,恐怕就会身首异处了吧。李存说不清来源、甚至怀疑是来自催眠的同情心,反而成了对他有利的证据。
“昨天,你?”剑客看着李存。
李存猜测他是在问昨天的袭击者是不是自己处理的,于是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如果你是在问昨天的袭击者,确实是我解决的……”
李存把话说完,悄悄避开剑客的眼睛。如果自己真的是铃的男友,是一个普通人,现在应该吓得不敢抬头才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剑锋始终贴在自己的肩膀上,甚至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冰冷了。
如果自己表现出与普通人不同的反应,那么就相当于拆穿了铃的谎言。不只是自己,就连铃也会陷入危险。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成一个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且任人宰割的普通男友。
剑客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
李存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虽然表现出任人宰割的模样,但李存没有把全部的选择权交给其他人。他已经做好打算,即便对方最后决定要杀死自己,也绝不会坐以待毙。他用目光锁定剑客的右肩,做好再次使用能力的准备。
如果对方动了的话——
但是,对方的速度快得出乎李存预料。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剑客的右肩已经动了。
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发动能力、全力逃命。但在那之前,李存勉强分辨出剑锋移动的方向。
剑客把剑收了回去。
李存抬起头,看见剑客的脸上有些发白。他的呼吸也稍微变得粗重起来。
正常人是不会在这种时候,好心地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的吧?因此李存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铃。
“确实、不是,昨天……”
他们极其小声地交谈了几句,剑客便独自离开了,再没向李存投去一眼。
“谢谢你救了我。”李存勉强说道。
直到剑客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李存才从僵直的状态中舒缓下来。他浑身上下都感到松软。
铃对他回以笑容。不知为何,再次见面后,铃对李存的态度变得相当亲密,这让李存感到很不习惯。
“他是谁?”稍微冷静下来后,李存问道。
“他?啊,是工作上的同事,类似保镖吧?不过是比较厉害的那种……呀,你吓坏了吧?真是的,那个人就是这样,你不要放在心上……”铃摇了摇李存的手臂,用夸张的语气解释。
“应该是昨天的事情,让他的精神也很紧张吧……好像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的人在跟踪我……”
其他的人?难道是骑士团的成员吗?但据李存所知,并没有其他成员执行这个任务。
夜色依然很浓,距离破晓还有至少两个小时。城市仍在沉睡,没有任何其他人知晓刚才发生的事。
“真是抱歉,明明你帮了我,却被这个人把气氛都破坏掉了……明天一定要来店里,给你免单哦!嗯,明天不方便来的话,任何一天都可以……”
李存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先前剑客的神态很不自然,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变故。李存不知道这种变故是什么,也不知道与没能记起自己的原因是否有关。但是,与剑客的遭遇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铃一定知道“进化”的下落。
“进化”被剑客带走,这是白鹿亲口说的。无论零部和骑士团如何追查,都没能找到剑客的踪迹,说明他一定是个极其擅长隐藏行迹的角色。可是这样的一个人,会主动在铃面前现身,甚至显露出跟踪和保护她的意图。
剑客的行动目的始终与“进化”有关,同时,既然铁池用“杀伤性武器”来形容“进化”,那么剑客就绝不是单打独斗,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组织。面对公安追捕,剑客想要将“进化”带回组织,一定需要其他人的配合。
铃很可能在其中就扮演那个“配合”的角色。只要使用催眠,除非利用大量电子设备,否则在人群中消除行迹是很简单的事。
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酒保。虽然在对方尝试催眠自己之后,就已经有所察觉。但当证据确凿地摆在面前时,除了惊讶与后怕,李存还感受到一阵轻松。就像我隐瞒了自己的目的一样,同样的,你也有隐藏起来的身份和目的。这让他欺瞒对方的负罪感减轻了。
“……李存?李存?”
回过神来,李存意识到铃一直在呼唤自己。
“看起来,果然还是不能接受吗?”铃露出稍显苦涩的笑容。
“这也难怪,跟这种危险的家伙混在一起的话,说不准那天就会没命了吧。不,应该说有这样的顾虑才是正常的。如果可能的话,谁不想过安稳幸福的日子呢?”
李存忽然记起了一些零散的碎片。自己似乎曾在酒吧向她抱怨骑士团地工作,但那时候,铃反而表现出羡慕。当时,李存以为对方只是在想当然地说着市井小民的愿望,但是,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份愿望是多么天经地义。
对其他人来说是司空见惯、以至于视而不见的生活,对她而言竟然是值得羡慕的东西。或许,她的生活就像野草或是浮萍一样。
“我家就在前面。那……就到这里吧。”铃冲李存笑了一下,语气中有一点留恋。
李存很想挽留她,他觉得自己应当挽留她。他有一种预感,只要随便说点什么,她就不会这样离开。如果放任铃离开的话,自己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是,他没办法说出任何一句话。因为自己的任务是追查“进化”,不择手段地把铃带回骑士团。他们的立场是截然对立的。
如果自己真的是个普通人,而不是什么青木骑士团,一定就能说得出挽留的话吧。但是李存说不出口,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任何一句话都会是谎言,但是,他不想再对铃说出任何一句谎言,他不忍心欺骗铃。
铃从李存的沉默中明白了他的选择。她看着李存,看着这个年轻人,然后温柔地捧起李存的面颊,轻轻亲吻了他。铃的手指纤长又冰冷。
“忘记说了,谢谢你救了我。”
铃把一绺长发别到耳后,笑了一下,随后转身离开。她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远去,最后就连鲜红色的外套也彻底消失不见。
李存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一定是因为自己还在一场梦中。他觉得这个吻很柔软,他感到温暖又幸福,但这反而令他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