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与铃相对而立。此时,他们迈开脚步,不断地向前逼近铃。而那道紫色长发的身影,就像是一头可怜的食草动物一样,不断地向后退去。
但铃的身后是一辆灰色的、铺满尘土的大众轿车,于是很快她便退无可退了。
减慢呼吸。
李存缓慢地接近他们。如果说先前的塞壬酒吧是铃的主场,是海妖统治的海洋,而李存只能像个筋疲力竭的水手一样在海洋中溺毙,那么现在,李存就是一个幽灵,一个不可视、不可闻、不可触摸的不存在之物。
与铃面对面的是个光头男人。李存绕到他旁边,看见他的嘴巴不停蠕动。他的嘴唇很厚,讲话的时候,不断有唾沫令人厌恶地飞出来。
这时候,李存看见光头男人手中、原本被遮在身体另一侧的匕首。旁边的寸头男人虽然没有说话,但神情显得很兴奋,一直用饱含欲望的强烈目光笼罩着女人。
他们磕了药吗?李存距离他们只剩两米。
铃举起手,从怀里掏出钱包递过去。她的脸上显出遥远的、生硬的表情,但一阵夜风吹来,她的头发被轻易扬起。她身后的轿车,无论是前挡还是侧挡,都蒙着一层灰尘,映不出任何东西。后视镜也早已消失不见。
两个男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拿匕首的男人走过去,夺下钱包,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抓住铃的手,用力地把它按在铃身后的引擎盖上。她的身体也一并倒了下去。
铃的脸上没有显出惊慌。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两下,李存堵着耳朵,因此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这句话像是具有魔力似的,光头男人松开了原本凶狠地压着铃的手,顺从地退后一步。李存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毫无疑问,男人的意图被某种外力扭曲了。
这也是催眠吗?李存不确定催眠能否做到这一点,但目前姑且用催眠来称呼铃的能力吧。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无法获取更多的信息,但这一次,李存未受其影响,这就证明铃的能力确实需要受害者听到声音才能发动。
眼前的两个男人选中进化者作为猎物,应该说是他们的不幸呢,还是说是其他人的幸运呢?李存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当李存以为这两个陌生人即将被铃轻易处置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事再次出乎李存的预料。
男人后退的脚步突然停止了,像是猛然惊醒过来。随后他再次逼近铃,像是被激怒了,嘴巴激烈地开合。他伸出双手,粗暴地按住铃的脖子。
女人把头偏向一边,好像放弃了抵抗。她是个成熟又漂亮的女人,当她躺倒在汽车引擎盖上时,红色的外套在粗暴的动作中被撕开,露出黑色的棉质衬衫,柔软的布料顺从地紧贴着她的胴体。
李存看着铃的眼睛,他意识到铃的目光正穿过自己的身体,投向自己身后、黑暗中的城市的尽头。
铃的能力为什么会失效?哪怕自己是进化者,也是在护身符的帮助下,花了很久才从梦境中逃脱。或许铃的能力有着某种限制。
但更关键的是,现在自己要做什么。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这个女人很快就会在自己面前,被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侵犯。
要像个英雄一样挺身而出吗?可是,她在几小时前刚刚催眠了自己,试图达成她的目的。如果不帮助女人的话,毫无疑问,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会更加省力,说不定还能得到更多信息。
这看起来像个道德问题。但这个世界真的还存在道德吗?
李存抬起头来,看了红月一眼,随后走到距离铃较远的男人面前。这个男人两眼冒光,看着铃的身体,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对李存视若无睹。
李存飞快地打出一拳,精准命中他的下颚,然后顺势抱住对方瘫软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避免发出太大声响。
光头男人还在激动地与衣物较劲,完全没注意到同伴遇袭,同时失去了捕捉李存身影的唯一机会。
于是,直到他失去意识倒下去的时候,也没明白自己是被什么袭击了。
李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吸稍有紊乱,自己的能力大概也失效了。毕竟对方也是进化者,他确信铃已经发现了自己。
李存猜想对方可能会花些时间整理衣物。所以他刻意没看铃的方向,而是用力把两个失去意识的男人拖到路边。接着李存掏出小刀,把犯人的上衣切成布条,再把他们的双手双脚捆到电线杆上。
李存很熟练地做着这一切。或许白鹿说的没错,从灾难发生的那一刻起,李存的人生便驶入了一条与原本截然相反的道路。
铃走进李存的视野。无论是红色的外套还是衬衣,都沾上了许多灰尘。她的嘴巴微微开合,同时试图用双手掸去身上沾染的尘土。但这不并是可以轻易恢复如初的。李存一言不发,看着她徒劳地忙碌。
紫色长发的女人举起双手,似乎是放弃了掸净自己的念头。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铜色手铃,把它放在地上,像是在说自己没有威胁。
李存把耳朵里的纸团掏了出来。这时候,他就把那些“谨小慎微”的原则抛到了一边,这让他自己也觉得可笑。或许早晚有一天,自己会因此送命。但是,如果说死亡是每个人无法避免的结局,按自己的心情提前一些也未尝不可。
红色的月亮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清晖。
“谢谢你。”铃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低吟,与在塞壬酒吧时相比,显著地缺少生命力。
李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是寻常的情景,他或许会点点头,又或许是擅自结束对话,这是他惯常会做出的事。但是,此刻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不久前的梦境里,女人出现在即将解救自己的废墟的缺口中。这让他的心情变得复杂,生出一种像是感谢又像是遗憾的情绪。
看到李存屡次开口,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救我?”铃用轻松的语气问,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这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活力。这让李存稍微舒服了一些,但他立刻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可耻。他难过地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要救你?
为了正义?为了法律?因为你是“进化”的知情人?还是因为你是个美丽的小姐?
不,都不是。
虽然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塞壬,但李存相信如果塞壬这种生物真的存在,她们一定是强大又自信的美丽生物,她们是水域里的女王。酒吧里的铃,就给了李存这种感觉。
但是,当她被胁迫着、与其他人挨在一起时,李存忽然意识到,铃其实很弱小。
并不是说她的身材瘦弱,而是李存意识到,铃同样也有瘦弱的一面。
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面。只是由于李存恰恰目睹了铃的这一面,因此,在李存的心目中,产生了别样的情感。就像是看到自信坚强的学生会长,在没人的角落偷偷哭泣,反而让人忍不住产生帮助她的愿望。
“嗯,不想说吗?没关系,毕竟先前是我不对。”铃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到蒙着尘土的轿车旁边。她用力擦干净一小片玻璃,检查自己的外表。
李存决定换个话题。
“现在青木市的治安这么差吗?”李存说。他用力拉动捆绑犯人用的布条,检查他们是否被绑得牢固。
“如果是有前科的进化者,公安零部会二十四小时进行监视,反而不容易进行犯罪。麻烦的是这种人……”铃倚靠着轿车前窗,在外套口袋里摸索,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快速但不准确,摸了好几次才摸出一盒烟来。
“今天自称进化者,抢劫、XX,明天又能混进反对进化者的团体里,白天跟女人XX,晚上去给安分守己的进化者门口扔垃圾、泼油漆!” 铃恶狠狠地“嘁”了一声。听到这些饱含情感的话,虽然内容粗俗不堪,但李存反而感到开心。
看来这两个人对铃自称是进化者,李存猜这大概是胁迫别人的手段,他们唯一漏算的是没想到遇上真正的进化者。
“你想怎么处理他们?”李存说。
铃叹了一口气。
“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她摆了摆手,走近李存,把手里夹着的香烟递给李存。李存拒绝了,于是她点燃香烟后送进自己嘴里。李存利用犯人的电话报了警。
现在是询问“进化”的时机吗?李存有些拿不准。他抬起头,正对上铃的视线。他觉得此刻铃的眼神很奇怪,这种眼神让他想到白鹿。他知道这个联想很不恰当,毕竟白鹿与铃没有任何共同点,但这个眼神让他想到白鹿,准确来说,是白鹿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偶尔流露出的某种东西。
“要不要一起离开这里?”铃看着李存,把还剩半支的烟按灭。
“什么?”李存愣了一下。他觉得对方的这句话里不单纯指离开现场,还有其他的意思。这句话像某个平静的日子里面唯一的一颗炮弹一样,让李存措手不及。他呆呆地看着对方。
“没什么。”铃笑了一下,又点起一支烟。她低下头的一瞬间,目光离开了李存的身体。这让李存觉得自己错过了某种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