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酒吧的后街,即便是深夜也依然有些嘈杂。鼓点和喧哗穿过玻璃窗,终止于冷清的街上。
李存蹲坐在一家理发店上锁的卷帘门前,这里可以看得到塞壬酒吧的后门。身前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投射出旋转的彩色镭射灯光。但是被自己影子覆盖的地方,只有漆黑一片。
心情依旧无法平复,哪怕多次刻意调整呼吸。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察觉到一些古怪之处。对于一个没有精神病史的年轻人来说,毫无征兆地、彻底地陷入梦境在当时的情境下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这远非酒精可以做到。而且他确信这梦境是变了形的,与其说是梦境,更像是某种精神暗示,只不过出于李存自身的某些原因,才看见了刚才的情景。废墟的记忆来自李存自己,而铃的出现则由于某些外力。这种外力很可能来自于铃自身。
如果自己没有这种回忆,会发生什么事呢?自己的精神会持续下沉,直到溺死在深海中吗?
铃想要杀死自己吗?李存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先前的闲谈中,透露出某种至关重要的信息,导致对方做出要杀死自己的决定。
等等,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搞明白自己哪里露出破绽,而是要决定接下来的行动。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铃——这名“进化”相关的知情人——是一名进化者。她的能力很可能与催眠有关,并且对自己有某种程度的敌意。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对自己使用能力,一定是敌意的体现吗?
如果在梦境中的废墟,自己最后真的握住了铃伸出的手,又会发生什么?
不,这同样不是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绝不是凭自己就能够猜测出的。但是,要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了解对方的能力又是必要的。
李存细细回想自己今天的经历。进入塞壬酒吧时,他并没有感到任何奇怪之处,甚至惊险地避开了铃问题中可能存在的陷阱。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跟女朋友吵架了?”
回想起铃的第一个问题,李存猛地察觉到一种可能。
或许露出破绽的不是自己,而是铃。以她的视角来看,她知道自己与白鹿同时出现过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理论上见过自己和白鹿的,并不是铃,而是昨天的调酒师。
即便是从同事口中得知了自己的外貌特征,作为一名酒保,铃也不可能初次见面就询问这种问题。更高的可能性是,铃是透过她的双眼看见自己与白鹿同时出现。
也就是说,昨天铃也在这间屋子里面?李存打了个寒战。
或许根本没有第二个调酒师。
在见到调酒师的第一眼之前,自己和白鹿就已经被催眠了。
李存缓缓吐出一口冷气。他庆幸对方没有直接杀死自己的打算,毕竟不久之前自己曾陷入睡梦,任何人都可以轻易杀死睡梦中的自己。
那么对方是何时将目标锁定为自己的?在首次进入塞壬酒吧之前,就已经察觉了自己的目的了吗?
李存并不这样认为。证据就是昨天在白鹿离开后,对方也没有立即行动,而是今天才尝试影响自己。如果将改变外表的催眠视为初级催眠,自己先前经历的梦境视为深度催眠,李存认为更大的可能性是,铃会无差别地对所有进入塞壬酒吧的客人进行初级催眠,深度催眠则只留给某些人。
可是,新的问题产生了。如果说铃会催眠每一个进入塞壬酒吧的客人,让他们看到铃想要他们看到的样子,但是,今天自己见到的是,是紫色长发的铃,而不是昨天的调酒师。既然自己没有在进入酒吧的第一时间陷入催眠,那就代表着,她的能力是有发动条件的。
这个条件一定发生于见到铃之前。同时,这是一个是昨天被满足,但今天没有被满足的条件。
这两次见面中最明显的差别是,昨天自己和白鹿是从正门进入酒吧,今天则是从后门。
不,不对,如果说进化者的能力被强绑定在一栋建筑物上,怎么想都太奇怪了。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原原本本地回忆两天进入塞壬酒吧的经历,李存终于察觉到一个可疑之处。
铃声。
门框上挂着风铃。
李存想起来,这次自己从后门潜入时,为了不被人发现,刻意让门框上的风铃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上一次白鹿推门而入时,他确信自己听见了风铃声。
正门挂着风铃还可以理解,就连后门也挂着风铃,就显得很可疑了。如果听到铃声就是催眠能力发动的前提的话,那么自己陷入催眠也完全可以得到解释。因为自己虽然没有触发前门的风铃,但在吧台时,不止一次地听见对方按响银铃召唤服务生。
这样想来,在陷入梦境之前,铃给前门上锁的动作,实际上是在刻意摇晃风铃吧。
李存眼前浮现出紫发调酒师的模样。看来,铃是个经验丰富、小心谨慎的对手。那么,就以这些猜想作为接下来行动的前提。
经过刚才的试探,通过交流获取信息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对方已经明显表现出敌意,那么李存剩下的选择只有诉诸武力。既然对方已经对自己使用过能力,因此,即便自己的行动稍微有些不讲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他决定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实施自己的偷袭行动。
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要听见铃声。最简单的办法是把耳朵堵住。
李存摸索自己的口袋,寻找可以作为耳塞的东西。指尖在胸前碰到温暖又坚硬的物体,是白鹿交予的护身符。它已经不再灼热刺人,变成了燃尽一般的灰白色,似乎是一次性用品。但它确实发挥了作用,在李存身陷梦境时推了他一把。
将护身符放回口袋,接着取出纸巾,严严实实地堵住耳朵。
李存用力将压紧的纸巾向里塞,不需要考虑取出的问题,只要能完成任务,回到骑士团总会有办法的。相比起来,任何疏忽大意可能带来的后果都要严重得多。
世界变得寂静,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减慢呼吸。
他望向塞壬酒吧后门,那里目前没有任何动静。
今夜可以同时看到两个月亮。红色的月亮看起来更大、更清楚,这也让人们更容易看到它表面如疤痕一般的沟壑与深坑。当它旋转到某些角度时,可以看到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球体,而是缺了一角,像被啃了一口的苹果。
之所以显出红色的模样,则是由于其土壤中含有的一种特殊的、在那之前从未被发现的元素。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年,新元素的特性依然尚未被完全解析。
减慢呼吸。李存的意识有些麻木,这是能力的副作用。在使用能力时,自己的思维、情绪会同时弱化、减慢,像被投入清水中的一滴墨。如果强行进行思考或者情绪有剧烈波动,能力的效用则会大打折扣。
这是非常不适合正面战斗的能力。每次使用能力,用李存的话来说,就像是在潜水。潜入合适的深度,保持能力和自我的平衡。
他没有等太久。换上便服的铃离开酒吧,似乎没有发现李存。
李存远远地跟在后面,并不担心被发现。对方是步行,说明她的目的地一定不会太远。
这时候李存才开始怀念自己的搭档。如果白鹿没有离开的话,面对这种局面,一定有办法轻易取得胜利吧,自己也就不必身处险境了。可是,如今的局面同样是自己咎由自取的结果,怪不得任何人。
李存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关于白鹿的事。集中精力处理眼前的情况。如果先前的推测是正确的,李存有把握将铃带回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路口转角。铃已经转向右边,脱离了李存的视线。
李存在转角前停了几秒。减慢呼吸。
过了几秒,他把脑袋小心地探出去。动作的幅度很小,但速度并不慢。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几米之外的路边,他一共看见三个人影。除了铃,还有两个陌生男人。他们胡乱穿着很薄的衬衣,无论是肚皮还是胸口,都因纽扣解开的缘故,裸露的皮肤即便在路灯下也显得锃亮。
是来接应铃的同伙吗?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进化者,但多少增加了一些麻烦。
接下来的情景推翻了李存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