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睡眠中,李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灾难发生的那一夜,被掩埋在疗养院的废墟之中。不过对他而言,这个梦早就已经习惯。只不过当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四周一片黑暗,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李存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在塞壬酒吧的吧台上。他艰难地回忆起好像与铃聊了不少闲话,可是具体内容已经没有半点印象。
酒吧里一片安静,除了自己之外,店内再没有其他客人。灯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吧台的壁灯照射出如同深海的幽光。李存听见一阵清晰的铃声,在深海一样的黑暗中,铃弯着腰,正在给前门上锁。
理智告诉自己,现在是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但是,意识似乎有些不清醒,想到的借口天马行空,连小孩子也不会相信。这时候,铃已经走回来,在他面前停下,双手撑在身后的桌子上。
“你醒了?已经很晚了,可以送我一下吗?”紫色长发的女人这样说。
从上向下,女人的眼神盯在李存的身体上。紫色的长发柔顺地散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它们漂浮在黑暗中,宛如无数条水母的触手。
李存视野中的是女人黑色的棉质衬衣。面料很柔软,紧紧地贴附在女人的曲线上。在那光滑的衣物之下,她的皮肤一定比死去的软体动物还要细腻吧。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这个空间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女人,连确认都不需要,李存清晰地知晓这件事。
在他的视线中,黑色的布料越来越接近,甚至能看清棉线、绒毛和编织的孔隙。一只冰冷但又温柔的手贴在自己脑后,他分不清是铃在向自己靠近,还是自己在靠近铃。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所有的那些灯的幽光、布料的纹理、还有近在咫尺的体温,是如何消失的。只剩下一个感觉——
下沉。
不断下沉,永无止境地下沉。
他听见铃的说话声,然后又听见自己的说话声。但他无法分辨话语中的含义,就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声音,从一个漫长扭曲的洞穴中穿过,出来时已经只剩下意义不明的风声了。
这时候,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其实是歌声。身体正在下沉的李存恍然大悟,神话中的水手们就是伴随着这样的歌声,在无尽的下沉中溺死的吧。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听着这样的歌声,李存却从未识其面目的塞壬身上,感受到一种悲哀。
比起歌声,更像是美丽的哭泣。
这时候,李存才发现自己在哭。他将沾满眼泪的双手摆到面前,这双手又瘦又小,明显是一双孩子的手。
自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四周一片漆黑。李存一边抽泣,一边向四周摸索,可能是动作太急,手背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立刻划出很长的口子。
李存不敢再胡乱行动了。身体四周到处是散碎的石块,他忽然想起来,一定是刚才发生地震,自己现在已经被埋在疗养院的废墟里了。
“有人吗?”
“有人能听到吗?”
年少的李存用尽全力大喊,可是除了自己的回声以外,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现在该怎么办?会有人来救自己吗?多久他们才会来呢?
毫无来由地,一种直觉告诉他,不会有人来救自己了。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无论是谁都好……
对死亡的恐惧,和被抛弃的悲伤,让李存几乎想不出自救的办法。每当他试图打起精神,在黑暗的废墟中摸索出道路时,都会感到一股难以呼吸的窒息感。这种感觉强烈又突然,就像是落入冰冷的海水里。他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结果是,他的身体在决心与消沉之间,变得越来越虚弱。
就这样死去,真是个不幸的结局。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自己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啊。有了这样的念头,李存终于不再挣扎,准备安静地接受自己的结局。
……
总觉得自己还忘了点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间,一个人来到这间废弃的疗养院呢?隐隐察觉到,自己在偶然间触碰到一个关键。
“……”
“……喂。”
“……能听到吗?”头顶上传来人类的声音。因为从破碎的废墟中穿过,所以声音变得沉闷,勉强能分辨出是个女人。
胸口忽然传来温暖的感觉,就连身体的疲惫也稍微减轻了。
“救命!救救我!我在这里!”李存用尽力气大喊。放弃了先前的思绪,毕竟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如果不发出声音的话,即便是搜救人员也不可能找到自己。
“不要乱动!我会救你出来的!”遥远的声音停歇片刻,正当李存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经离开的时候,头顶传来重物被搬动的声音。
李存看不到这一切,但并不妨碍他根据声音,满心欢喜地想象着头顶的混凝土被一块一块搬走的情景。这使得他心情激动,没有注意到胸口温暖的触感已经渐渐变得灼热。
随着时间推移,听到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和清晰。终于,有微弱的光线钻了进来。
就像是在深海偶尔看到的,海面上荡漾的微光。
接着,更多的光照了进来。李存分不清是天光放亮,还是自己正在向水面浮起。胸口传来痛感,几乎像是在灼烧。他终于察觉到这股异样。
“来,握住我的手。”他听见铃对自己说,女人身后有小小的一圈夜空。她满身尘土,紫色的长发乱糟糟的,看上去筋疲力竭,毕竟是靠着自己一个人,手无寸铁地将李存从废墟中挖出。但即便如此,此刻她依然冲着李存展露出笑容。
……
李存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是这样的。”
他满脸悲伤地拒绝了这只向着自己伸出的手。
明明很想握住这只手。自己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此刻对方传达的心意。每个人都希望在自己危难之时,有一个英雄能够保护自己。
但是,如果承认眼前的现实,就代表否认了另一个人。这是李存不愿做到的事。眼前的夜空中,挂着乳白色的月亮。
在下一瞬间,无论是铃、夜空、还是黑暗的废墟,一切都消失了。
李存睁开眼睛。
黑色的织物触感柔软,还带着温热的体温。李存发现自己紧贴在女人胸前,像个孩子一样,而女人用两只手环抱着他。
胸口感受到激烈的热量,李存向后退开,先前白鹿交给自己的护身符已经变得像烙铁一样滚烫。
铃卸下了所有笑意,用一种复杂的、惊异的神情看向李存。不过,李存后退的时候,她没有做任何阻拦,而是顺其自然地松开了手。
李存飞快地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