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存向铁池汇报进展时,并没有看见白鹿的身影。
“白鹿强烈要求了隔壁市的外勤任务,已经动身离开。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塞壬酒吧知情人的调查依然要继续,只能暂且交给你一个人了。”铁池交待完工作,并没有直接让李存离开,而是深深地看着他。
“我将白鹿当作女儿看待,你应该清楚一位父亲为女儿可以做出怎样的事。”铁池背靠着落地窗,让人看不清楚表情。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房间内的气压却骤然升高了。
就像是被教导主任训斥的学生一样,李存心跳得很快,表情也很僵硬。直到李存离开铁池的办公室,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逐渐消失。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一边整理昨天遇袭和探查塞壬酒吧的报告,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当我失去行动能力时,你会立即死亡。”与铁池签订的契约时刻如利剑悬在李存的头顶。
自己注定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死去。他的心底有向白鹿道歉的念头,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便立刻觉得与白鹿的争吵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事。
李存花了整个下午,探查塞壬酒吧的全部出入口。接近下午六点,他注意到一位身穿红色夹克的高挑女性解开了酒吧后门的锁,紫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肩膀。李存确定她就是铁池提供的照片中的女性。
随后,两名金发服务生也结伴抵达塞壬酒吧。没过多久,酒吧的招牌亮起灯塔般的黄色光芒。
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内,一共有七位客人进入酒吧。
减慢呼吸。李存从藏身处走出来,打开锁之后,从后门进入酒吧。他注意到即便是后门,同样在门框上挂着风铃。他花费了不少功夫,才没让风铃声响起来。
酒吧里像是另一个世界,让人感到舒适又懒散,就像浮在夏日的海面上。音响播放着一首轻快的You Are The Sunshine Of My Life。
李存走向吧台,紫色长发的女性已经换上白色的衬衫,正在从龙头里接酒。杯子里是芒果色的啤酒,气泡很薄。此时,李存更加确信,她就是在铁池展示的照片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吧台只有李存一个人。除了眼前的目标人物,他没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对方的立场尚未明确,所以不能打草惊蛇。短暂地接触一下,然后在暗处跟踪目标。李存决定这样行动。
他点了一杯印度淡色艾尔。女人看了他一眼,取过一只杯子。
“跟女朋友吵架了?”
李存摇摇头,露出不愿多说的神情。他没有让自己的疑惑表露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女朋友指的是白鹿吗?
他觉察到这句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似乎对方清楚自己与白鹿一同行动过。但是,在自己的印象中,这明明是与对方的初次见面。
应该怎样回答她呢?自己明明还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来到了这间酒吧而已。
无论是承认或是反问,猜中的概率都是五十对五十。但是,除了考虑到对方刻意设下陷阱的情况,还要考虑到其他的情况,如果做出奇怪的回应反而会让对方警觉。
李存沉默着。这时候,女人把李存的酒递过来。酒液呈琥珀色,看上去与寻常啤酒没有什么区别,入口能尝到苦涩的绿茶的清香。
客人很少。大概是由于李存一个人一直闷声喝酒,吧台后的女人主动与他攀谈起来。
“你是本地人吗?”女人问。
这个问题同样难以回答,不过是从另一个角度。李存犹豫片刻,给出肯定的回复。
“我从没见过你,另外这个问题需要犹豫这么久吗?还是说,你有什么秘密?”她擦净吧台上溅出的酒,按响吧台上的银铃。
李存看着金发的服务生走过来。他有些紧张,不过服务生过来后,只是端走了刚接出来的啤酒。
“我叫铃,是塞壬酒吧的调酒师。”紫色长发的女性主动自我介绍。她的长发束在脑后,先前李存在门外看见的红色外套已经脱掉,上身只剩下件黑色的棉质衬衫,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性感。
“我叫李存。我从小在青木市长大,” 坠月灾难发生后不久,李存便辗转流落到其他城市,但他觉得这不算谎话。“你呢,你也是本地人吗?”
“我是灾难之前才迁移过来的。”铃将上半身压在吧台上,大概这种姿势可以放松身体吧,毕竟是需要一直保持站立的工作。李存能闻到对方衬衫上淡淡的香味。
那只是洗衣液的茉莉花香而已。
“但没想到青木市也在灾难中严重受损了,这跟当时公布的预测和安置方案完全不一样啊,”铃抱怨着,“那段日子艰难极了,大家都拼了命想活下去。”
她的身体向前倾,与李存几乎脸贴着脸。这让李存不得不悄悄挺直了身体。他刚想说点什么,传来了新的点单,铃起身走到了吧台的另一头。
真让人喘不过气。李存连喝几口,把冰凉的酒杯贴在自己的额头。他擅长的是当目标独自走在路上时,出其不意地击晕对方,把人搬上面包车,而不是现在这样。正面接触?开什么玩笑,自己从来不擅长交流,或者说,是不懂得沟通才对。
他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这股视线来自身边的金发服务生。她直勾勾地瞧着李存,哪怕李存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对方也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直到酒单备齐,她才端着托盘离开。
“你们店里居然有外国人做服务生,可真少见。”李存装作饶有兴趣地说。只是多看了自己两眼,自然谈不上可疑,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铃坏坏地笑了一下。她对李存勾了勾手,随后趴在对方耳边:“偷偷告诉你,她们是最近老板亲自安排进来的,工资跟以前的服务生一样,是不是很奇怪?”
“而且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她们有一次向我抱怨酒吧的门框太矮了。”铃用右手向上指了指,轻笑起来。
感受到对方吐出的热气,李存的脸变红了,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喝醉了。
“或许正是因为个子太高,习惯了低头,反而经常忽视高的地方。”李存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很有道理呢。”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此时店里的顾客越来越多。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话,一定会喝更多的酒。如果不是为了喝酒的话,谁会待在酒吧里呢?
但是,酒精是会害死人的。李存知道有资深的前辈因为喝醉了酒,失手被目标反过来杀死,所以他一直很少喝酒。但是,如果现在离开这里,目标位于视线之外,他又担心发生其他变故。
另一个棘手的情况是,不知什么原因,只要是闲下来,铃就会与李存搭话。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跟女朋友吵架?”铃最终似乎还是放不下这个问题。
女生面对情感八卦都是这样的吗?
“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李存原本不想与任何人聊关于白鹿的事,但不知为何,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居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会有幸得到那种明星一样人物的青睐呢?”就像梦游被惊醒了一样,李存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因为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我倒是觉得她很在意你哦,”铃露出一副了然于胸、又带点促狭的笑容:“这是女人的直觉。”
李存不得不承认,对于白鹿的好意,自己确实抱有极其享受、暗自得意的一面。即便分别十年,对方依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愿意与自己成为同事,更不用提过去几年为了找到自己、曾做出的那些努力。
然而,白鹿毕竟是个强大的进化者。如果自己不是因为“进化”卷入这起意外,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只是单纯把我看作朋友而在意吧。”李存说,“只是因为太久不见,所以重逢之后稍微有些在意,过段时间就会忘记的。”这套逻辑听上去有颇几分说服力。如果一个人在一座城市待了太久,确实会感到孤独,对过去的朋友倍加珍惜。
“是这样喔?”铃若有所思:“可是她确实生气了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啊,有了,不如打包一份啤酒送给她当作赔礼,你想要什么?”她笑眯眯地注视李存。
想要什么?
想要你告诉我,有没有见过“进化”。李存竭尽全力,才压下这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
李存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的。有点奇怪。真的只是酒精的作用吗?为什么要连想都不想、就急于回答铃的问题?
是药物?还是进化者的能力?仅存的理性告诉他应当立即离开这里。可是,理性的声音太微弱了,就像呢喃消散在酷烈的海风里。
心底有一股冲动。把想到的一切都告诉她,告诉这个人。告诉她你想要什么。
无需考虑隐瞒和欺骗,因为无论是什么愿望,她都可以帮到你。
“……我想要过上、没有束缚的生活。”
第一句话最难开口。他清楚对方想听的并不是这些。在如此温柔和包容的目光注视下,说这些话简直是一种罪过。
但是,这已经是李存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这算不上说谎,只是调转了方向。就像在暴风雨中,凭人力转过沉重的舵。
“我最近得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明明工作内容跟以前差不多,而且更加体面。但是,我好像却适应不了。有许多新的规矩,每天都要待在办公室里,领导也很严格……”李存疲惫地趴在吧台上。
“……是吗?可是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呀。”沉默了一会儿,铃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安静又朴素,与她先前的笑容都不太一样。
“有健康的身体,正大光明的工作,还有在意自己的人……真让人羡慕啊。”她凝视着李存,但又好像没在看他。此时的李存早已闭上眼睛,铃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