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油灯光晕下,笼罩着堆积如山的稿纸。署名诺依曼·朱利尔斯的“鸿篇巨制”终于正式完成,安静地躺在窄小的木桌上。
朔瘫坐着,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爆发透支过度的哀鸣。这副便宜得来的身体总是处在要死不死的生理极限边缘,却总能诡异地一直支撑下去。他虽然感觉疲累,大脑却一直在保持亢奋般的清醒。
朔严重怀疑诺依曼最后是把自己的身体也当成实验材料使了。
对面,提耶拉还坐在椅子上。她小小的身体在朔找来的宽大旧袍子里缩着,那个画着眼睛的纸袋低垂着,歪向一边肩膀。
细瘦的脖颈支撑着纸袋,却支撑不住困倦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她太累了。
朔也累,脑子里的弦绷紧了三天,此刻猛地松开,只剩下嗡嗡的空响。他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落在提耶拉身上。
没有了沙沙的抄写声,也没有了递来稿纸的细瘦手臂,这个安静下来的小女孩,终于显露出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幼弱。
“喂,提耶拉?”朔试探地叫了一声。
纸袋下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很小,听不真切。身体又晃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倒在桌子上。
“哎!别……”朔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抢在提耶拉额头磕到桌角前,轻轻托住了她的纸袋和肩膀。
纸袋里,细弱的呼吸变得均匀悠长——她彻底睡着了。大概是朔动作太急,蹭到了纸袋边缘,微微掀开了一个很小的缝隙。
一抹毫无血色的下巴轮廓。
朔的心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虽然这几天他已经在尽力做些至少看上去是人吃的饭了,但奈何厨房里不是土豆就是萝卜和红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一个还在发育期的小孩子,只吃这些怎么能行呢?朔暗暗盘算着,等眼前这破事解决后,一定要尽快恢复正常的生活作息才行。
看着手里好像一捏就碎的细瘦肩膀,朔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环顾四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只有那几把该死的破椅子和翻得到处都是的稿纸材料。地下室前往一楼的楼梯有点长,朔不是很想再把她折腾醒。
思索了一会,朔前往楼上的卧室找来姑且还能当床使的稻草垫子和毯子,放轻动作,半抱半扶着把提耶拉挪到了临时做成“床”的角落。
小小的身体轻飘飘的,像片羽毛一样,连朔这副骨瘦如柴的身体都能轻松做到。他扯过一条满是陈旧气息,但多少也算干净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的身上,尽量不惊扰她的沉眠。
提耶拉沉睡着,呼吸声绵密平缓。
朔突然很想把她头上的纸袋摘下来,好满足自己积蓄已久的好奇心。但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后,还是放弃了。
总有一天,她会自愿摘下来的。
做完这一切,朔才感觉自己真的累瘫了。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到地面,木然地盯着桌上跳动的微弱灯火。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朔都想不起时间。油灯的火光愈发暗淡,看起来是快要熄灭了。
朔活动着咔吧作响的身子,打算起身给油灯换个灯芯。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绝非敲门能敲出来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了厚木门上。整个地下室都仿佛跟着震动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起来。
朔吓得一激灵,全身疲惫一冲而散。他猛地看向门口,大气不敢喘一下。
神奇的是,提耶拉仿佛没感觉到一般,似乎陷入了某种异常的深度沉睡。
难道是……法师协会?
不对!这才第五天,怎么可能来这么快?何况再怎么说也该是群体面人,怎么可能跟拆迁似的?
念头刚转到这里,一片灰雾涌进了地下室。
雾气贴着墙根漫到屋子中央,像被谁拧干了水分似的,慢慢凝出人形。
灰影翻涌着收紧凝实,先是模糊的人形轮廓,接着下巴、鼻梁、眼尾,一点一点显出来。
待最后一丝雾气散进空气时,朔眨眨眼。
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油灯昏暗的光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身材高大,披着一件深色的破旧长斗篷,风尘仆仆。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帽檐下线条紧绷的下巴,还有紧抿的薄嘴唇。
一股连朔也意识得到的危险气息,如同实质般迅速侵入了安静的地下室。
陌生人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满桌的废稿和堆积如山的文件,紧接着立刻锁定在呆站着的朔身上。
朔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从尾骨窜上来一股寒气。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沉重的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朔的心口。
他只是在路过提耶拉时才稍稍顿了一下,转瞬间便来到朔的面前。斗篷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在他面前颇显矮小的朔。
没有任何开场白。连给朔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戴着深棕色皮手套的右手,快如闪电般地伸出,一把攥住了朔的衣领。巨大的力量传来,朔感觉自己像个小鸡崽似的被轻易提起,又重重撞在背后粗糙的石墙上。
朔两眼一黑,肺里的空气被猛地挤压出去,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兜帽之下,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盯住朔。没有疑惑,只有冰冷和审视——
还有一种压抑的暴怒。
“你是谁?”
低沉嘶哑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满溢而出的寒意和愤怒:“诺依曼去哪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朔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完全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脖子被勒得接近窒息,想挣扎,手脚却异常沉重。
“不必挣扎。”斗篷人冷笑,举起了另一只手,“等我把你的脑子挖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那只展平的手散发出危险的幽绿色光芒,慢慢凝练成又尖又细的短刃,吞吐着骇人的绿色光柱。它慢慢逼近朔的脑门,仿佛下一刻就要划开他的颅骨——
嗡——嗡——
绿色光刃莫名出现了扭曲,颤动出涟漪一样的波纹,挣扎了几秒后,便不甘地消散了。
“……放开他。”
是提耶拉。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扶墙站起,她单手指向斗篷人充满威胁的左手,似乎释放了什么奇妙的法术,强行将那危险的光刃抹除了。
“你是?”斗篷人并不急恼,反而用一种好整以暇的态度地注视她,“能突破我的催眠,又干扰我的魔法……有两把刷子。”
“我说……放开他……!”提耶拉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五指张开,红色的光线在掌心浮起,扭曲成螺旋状的长矛,狠狠刺向斗篷人。
一阵微弱的蜂鸣,魔力形成的长矛仿佛撞在了一堵透明墙壁上似的,硬生生地在半空中停下,爆出一阵阵浅红色的弧光,迅速扭曲挤压,最终崩解成散逸的粒子。
斗篷人有些意外,眼神中甚至带着点欣赏:“三级锥心术,不错,很有天赋。可惜……”
他也对着提耶拉伸出手,似乎要施放什么让她失去反抗能力的魔法——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皮手套,瞬间钻入斗篷人的肌肉和骨骼。
斗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闷哼一声,那只攥着朔衣领的手像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五指瞬间麻痹、失控,猛地松开了。
朔像块破布一样摔回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火烧火燎。
斗篷人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斗篷带起一阵风。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剧烈颤抖的手,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已经跑到他和朔之间、微微喘息、倔强地对着他的小女孩。
地下室里只剩下朔痛苦的咳嗽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斗篷人死死地盯着那个纸袋,仿佛要穿透那层廉价粗陋的纸浆,看清下面的面容。
震惊和困惑在他的眼眸中翻涌:“这是禁制……你……?……为什么现在才……难道……”
纸袋微微起伏着,提耶拉似乎也在平复刚才爆发的情绪和力量。她没有回答斗篷人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还在咳嗽的朔前面,瘦弱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朔感觉喉咙还在火辣辣地疼,脑子也嗡嗡作响。不吝于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时的庞大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脑子。
但现在不是躺着装死的时候,提耶拉明显没有完全抗衡这个斗篷人的力量。从背后看,她的腿已经抖得跟筛糠一样了。
他必须站出来。
“我建议……我们都暂停一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