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地下室成了临时的文献加工厂。
朔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大四的夏天,是毕设那会儿,他窝在自习室的胶囊舱里,废寝忘食地修改被导师批了八回的设计图。
只不过这次,身边的搭档从骂骂咧咧的学弟,换成了一个脑袋上套着纸袋、话不多但干活贼利索的小女孩。
关于“这纸袋又没掏洞你是怎么看见外面”的问题他很早就想问了,但每次都找不到什么好的时间点。现在问?显得他多事儿。万一人家是靠魔法感应呢?问这话搞得自己像个土鳖。
第一天。
“提耶拉,把那份不同月光相位下的活性衰减数据递我一下,啊,就是画了个月亮变瘦又变胖那张。”
朔头也不抬,在一堆摊开的稿纸上奋笔疾书——主要是给原主那些过于干巴巴的记录“润色”,也就是俗称的水字数。
“……这些也要吗?”
除了朔想要的,提耶拉还顺便把其它几份文稿也递给了他。
朔瞄了几眼,都是提耶拉找来的其它废稿。虽然和打算采用的正稿没有直接联系,但或许能摘抄几句多混点字数。
“谢了。”朔抄起数据,开始往他精心炮制的大作里塞:“……由此可见,在弦月相位下,黑灵菇孢子的活性呈现出显著的惰性特征,其能量衰减率较满月相位高出惊人的……嗯……47.3%!这种剧烈的相位敏感性,无疑为后续构建基于环境变量调控的催化模型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
他编得自己都快信了。虽然不懂诺依曼为什么会对这种名字听起来就很烂大街的真菌兴趣浓厚到要专门研究,但想来协会那帮魔法老爷们应该是不会有闲情雅致亲自种蘑菇验证的。
提耶拉安静地坐在一旁,负责把朔“润色”好的部分誊抄到看起来更正式的干净羊皮纸上。
她行笔流畅迅捷,字迹工整娟秀,比朔用使不惯的羽毛笔刨出来的狗爬体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看来诺依曼至少有教过她相当程度的读写。
“搞定一页!”朔长舒一口气,把刚编完的几段递给提耶拉。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这破椅子坐得他屁股快裂八瓣了。
提耶拉默读着朔的大作。虽说朔对这种“扩写”相当有经验,但经常会弄错一些专业术语的用法,她不得不再检查一遍。
“这里,”她用纤瘦的手指点了点朔画上去的一串扭曲符号,“爸爸你的笔记里,这个符号代表‘不可控增幅’……用在这里……变成稳定区间了。”
朔看着自己费了老鼻子劲瞎蒙出来的公式,尴尬地挠挠头:“咳……意思到了就行!反正你帮着改改呗……啊,我去做午饭……”
纸袋没有说话,只是肩头微微地耸拉了一下,好像在叹气。
简单午饭后,配合稍微熟练了些,提耶拉对朔的节奏有了一定的理解。她挑出那些朔没来得及查看的废稿,整理出了一堆有大量操作记录的材料:“这些,步骤很详细。可以当材料提取方法……”
朔对提耶拉的上道很欣赏,比了个大拇指:“研究研究,研究的就是细节嘛!再多找点来!”
于是《活跃结晶结构稳定性探究(失败记录)》很快就改编成了《基础魔导材料晶格结构稳定性观察报告》,然后编入了三月草萃取手段的档案里。
第二天的工作更加繁重。他要开始编实操档案了。
提耶拉对这些布满灰尘的废稿熟悉得惊人,她像台高效的文件识别仪,总是能迅速找出那些名字勉强正常、字迹相对工整、内容多少靠点谱的册子笔记散页什么的,再从这些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抽出符合朔需要的东西。
奈何她对实验结果的描述总是充满主观回忆性——“那天地下室炸了”、“魔力反馈很差”之类的,还老是夹杂一堆听不懂的术语或符号,逼着朔要多死几个脑细胞再转译一遍。
“……这个‘以太涡流系数’啥意思?”朔迟疑地看着这个新名词。
“记录里面,三号样本基于魔力结构的存在性出现了‘涡流’状逸散,结论是三月草萃取液比例过高……影响稳定……”
“懂了!结论就说,‘特定条件下涡流效应明显,需严格控制材料参数避免失控风险’!”朔立刻在草稿上刷刷写下。
像某种意义上的文字解谜游戏。朔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了。
“这个‘第三蔷薇原则’又是啥玩意?”
“嗯?这是什么?以前残留的黑灵菇切片?哦!这个可以当实验样本!好东西!”
……
第三天。
“……基于上述发现,本研究者大胆提出‘孢子活性环境共振理论’(Spore Activity Environmental Resonance Theory,简称S.A.E.R.T.)……该理论的核心在于……”
过程终于接近尾声,万里长征只差一步。
朔编报告编得头昏眼花,感觉自己的职业道德已经随着这一张张鬼画符降到零点了。写到最后,他连宇宙工程学的专有名词都填进去了,反正看着像那么回事就行。
纸袋微微歪着,大概是在努力理解“S.A.E.R.T.”是个什么玩意。这几天下来,朔也看出了这姑娘本质是个认真严谨的人,能这么配合自己胡诌乱造倒真是难为她了。
朔偷看着她,内心突然涌出一股恶作剧成功的成就感,连疲累都减轻了几分。
“……因此,未来的研究将着重于探索S.A.E.R.T.在更广泛真菌催化领域的普适性应用,以及其在……呃……新型清洁能源开发中的潜在价值!”朔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给这段“展望”画上了句号。反正吹牛不用上税。
提耶拉安静地接过这页天马行空的“蓝图”,开始一丝不苟地誊抄。
桌面上高高堆起一大摞羊皮纸,就是他和提耶拉奋斗三天的成果。这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不明真相的人肃然起敬。
如果忽略掉里面水多到能游泳的内容。
朔揉着酸痛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份署名诺依曼·朱利尔斯的《关于基础魔导材料稳定效应及多种环境因子交互影响模型的初步构建报告——以三月草衍生物为中心》,长长舒了口气。
“大功告……成一半?”
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他抬头望向桌子对面。提耶拉也正好停下誊抄,指节发僵地揉了揉腕子。脊背放松靠下去时,木椅发出吱呀的轻响。
这个一直安静麻利得像个人偶的孩子,终于显露出几分倦怠,带着即将完成任务的松弛感。
这几天的合作,让朔几乎忘记了她还只是个不到14岁的小孩,其聪慧和勤勉令人惊叹。虽然仍未知晓不揭穿自己的原因,但不得不承认,有了提耶拉的帮助,朔才能从这堆操蛋的事情中瞧着一点拨云见日般的希望。
“提耶拉。”
朔的声音因为长时间集中精神和胡言乱语有些沙哑,但透着一丝真诚的感激:“这几天……多亏了你。”
纸袋静静地对着他。地下室灯光昏暗,纸袋上那简陋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又似乎没有。
过了几秒,一个轻轻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才从纸袋后面传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