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曾经可称得上绝望的时刻,也不过是在第二天截止日前通宵赶实习报告罢了。
再细究一下,整整一晚都被迫和宇宙乌贼臭烘烘的尸体共处一室也可算是榜上有名。仅此而已了。归根结底,朔也只是个刚刚毕业才参加工作的愚蠢大学生。
现在,他得在一周内,用一堆语焉不详的魔法笔记,编出一份能糊弄走一群专业魔法老爷的研究报告。
朔觉得不如让自己训练那只该死的宇宙乌贼亲手写份《关于空间站外壳清洁效率的优化建议》。
“……开工吧。”朔抹了把脸,认命地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古籍和散乱的手稿。
提耶拉安静地站在一旁,纸袋上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转动。这孩子自莫尔顿来访开始就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若是试图向她征询意见,简直就是坐实自己其实不是她爹。
不,不……这么简单的事实,她早该明白了才对。朔已经自爆过那么多回,也不差这一次了。
“……爸爸要找本子吗?”
提耶拉却率先开口了。
朔一愣:“本子?”
“很多本子……”她的声音闷闷的,“爸爸……你以前有很多小本子。在地下室锁着的柜子里。画着东西。”
她似乎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明示自己知晓了朔这个陌生人的存在,不,或许是故意的。
朔也顾不上思考太多,声音变得急切:“哪呢?带我去!”
提耶拉被他的急切吓了一跳,纸袋往后缩了缩,但很快点了点头:“……好。”
地下室弥漫着陈年老霉和古怪药剂混合的恶心气味,朔手里的油灯是从一摞破书地下挖出来的,照明效果相当差劲,只够投射出摇晃的、边缘模糊的光圈。
这里更像是某种实验品中转站或者垃圾处理场。角落里堆着破破烂烂的木箱,几个覆满灰尘的架子靠在墙边,上面依稀可见各种形状诡异的玻璃器皿,有的空了,有的里面凝固着黑乎乎的不明物质。墙角甚至还有几副锈迹斑斑的镣铐,看得朔头皮发麻。
提耶拉指向嵌在墙壁里的厚实铁柜:“就是那个。”
那是一个嵌进石壁的厚重铁皮柜。上面挂着一把造型古朴,散发着不祥光泽的黑色大锁。
朔上前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钥匙呢?”
他看向提耶拉。
纸袋晃了晃:“没有……钥匙。你……以前都是……用这个。”
她递出一根硬邦邦的黑色长棍——那是她下来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抽出来的。
呃,应该是法杖之类的吧。
朔看着手里这根疙疙瘩瘩的丑东西,头大如斗。
他硬着头皮,学起一些游戏里法师的动作,举起法杖,笨拙地朝着那把大锁比比划划。
“……芝麻开门?”
大锁毫无反应。
“鸳鸯茶,鸳鸯茶,你爱我,我爱你!”
“哈里波比!”
“玛尼玛尼轰!”
“天王盖地虎!”
“开门!查水表!”
“……”
提耶拉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朔更希望此刻她能说点什么,免得自己在这又蹦又跳跟个傻子一样。
“……提耶拉,你有什么办法吗?你看,爸爸我忘了挺多事的……”朔硬着头皮扯谎。
纸袋微微点头,伸出细瘦苍白的小手,轻轻覆盖在那根冰冷的法杖顶端。
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酥麻感顺着手掌传递到朔的手心。
几乎同时的,法杖顶端那个扭曲成一个瘤子的部分立刻泛起了异常暗淡的红光。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声。那把黑沉沉的大锁自己弹开了。
朔目瞪口呆。他看看锁,又看看法杖顶端迅速隐去的光,最后看向提耶拉那还覆在法杖上的小手。
“这……”他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开了。”提耶拉收回手,声音依旧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朔甩开思绪,现在没空深究了。他迫不及待地拉开铁柜沉重的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类似药草陈化后的古怪味道扑面而来。柜子很大,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笔记本、羊皮卷、散页的图纸,塞得满满当当,一片狼藉。
朔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到肉骨头一样,一头扎了进去,油灯的光在飞舞的灰尘里显得更暗了。
他随手抓起一个厚皮本子,封面用深褐色的墨水写着:《论自愿剥离的活体大脑在降灵仪式中的增效作用:基于115例临终意识捕获实验》。封底似乎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绿油油的痕迹。
“……”朔默默地把这一看就很反人类的玩意扔到一边。
下一本,《关于利用濒死体验拓展灵视能力的神经剥离术:第Ⅲ阶段人体实验报告》,封面上镶嵌着一颗干瘪的、死不瞑目的眼球标本。
“……下一个!”朔感觉自己的理智值在狂掉。
《利用曼德拉草根须共振频率激发特定情绪波动的可行性报告》。这倒是看上去不太过分。
翻开一看,前言写着“本实验基于与人体分离的新鲜大脑的神经活跃情况分析……”
朔叹了口气,甩手扔飞了第三本。
……
翻了快半小时,朔感觉自己快被腌入味儿了。有用的没找到,精神污染倒是管饱。他找到名字最温和的一本,《月光苔藓清洁剂调配指南》,刚燃起希望,就看到里面大段探讨“污秽灵魂”的清洗原理,看得人头皮发麻。
“提耶拉,”朔的声音已经平静到麻木,“我们需要找点……呃,不那么‘让妈妈回来’的东西。最好是……嗯……能写成报告的那种。你知道你爸……咳,我以前还写过什么别的吗?比如,怎么让土豆长得更大?或者……怎么让油灯更亮?”
纸袋歪了歪,沉默了一会,细小的声音才响起:“爸爸……你只研究‘让妈妈回来’。”
专业方向真特么集中,小心毕业找不着工作。
“那就没有……简单纯粹一点的?比如《基础防护咒文概论》……之类的?”朔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
提耶拉的声音有点迟疑:“你说那种东西都很肤浅,不准我再翻来看……”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听话地走到另一个书堆,踮起脚,从高处抽出一本薄薄的朴素册子,递给朔。
朔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用还算端正的字写着:《 关于三月草萃取物对黑灵菇孢子催化作用的若干观察与猜想(草稿)》。
“!”朔眼睛一亮,搞不好就是这个!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字迹,记录着一种名为三月草的植物提取液在不同环境下,对黑灵菇这种真菌的影响和催化作用。比例调整数据、实验日期、操作步骤、观察现象……还画了简陋的柱状图。
他甚至看到了“魔力成本核算”、“预期收益率”这种极其正常的字眼。
“你说过,这些东西都是以前研究的废稿……有用吗?”
“提……提耶拉!”朔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这……这些!这个有用!这个非常有用!”
这可比那些神神叨叨的符文和公式靠谱多了!至少能看出个“试过什么”、“结果如何”、“问题在哪”的套路!
尽管里面大段描述三月草性状的专业内容让人完全看不懂,但形式很关键!
一份看得过去的报告框架,不就是描述目标、说明方法、记录结果、分析失败吗?把这些看起来严谨、条理清晰的实验记录编排一下,塞点听起来高大上的名词,重点渲染一下过程的艰辛和不可控性……糊弄一下,说不准,保不齐,大概也许……能成!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抓住提耶拉的肩膀:“快!我们就把这种……这种看起来像正经记录的东西,都挑出来!要排版清楚、字迹工整的!”
纸袋小幅度地晃了晃,又歪了歪,最后点了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