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人慢慢压抑住内心翻涌的震惊和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平复的暴戾。他缓缓抬起那只稍稍恢复知觉的手,犹豫了很久,没有选择再次攻击,而是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既然对方已经提出坦诚的意愿,继续这么强硬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桌边,随手将桌面上散落的羊皮卷和书籍粗暴地扫到地上,清理出一小块空间。又拉过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摘下沾满灰尘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线条冷硬的脸。
“起来。”斗篷人的声音平稳了一些,但那股压迫感并未消失,“坐过来。你们两个。”
他指了指桌边另外两张歪歪扭扭的椅子。
朔忍着胸口的疼痛,挣扎着扶墙站起,慢慢挪过去。提耶拉也默默地跟着他,在斗篷人指定的椅子上坐下。
小小的地下室,油灯的光芒在三人之间摇曳。
“现在,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你是谁。”他的目光依旧盯着朔,但偶尔也会瞟到提耶拉身上。确切的说,是她脑袋上的纸袋。
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组织着语言,声音嘶哑地开口:“我……我的名字叫,朔。”
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命名习惯的陌生名字引起了另外两人的关注,都把目光集中在朔的脸上。
“按你们能理解的说法,我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苦笑了一下,“嗯……没有你们这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魔法什么的,要……更唯物一些。”
事实上魔法的存在也不代表就不唯物,这几天的经历已经让朔理解并接受了这一点。但现在这个混乱紧张的状态,朔已经想不出来更恰当的说法了。
朔停顿了一下,看向斗篷人和提耶拉,两人都没有要提问的意思。
“至于我是怎么来的……”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尽量言简意赅一些,“大概,是被你们认识的诺依曼搞的那个什么‘仪式’……抓过来的。至于他本人,嗯……他把自己玩没了。”
朔注意到提耶拉的手指紧紧揪住了裙子下摆。斗篷人倒依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是目光闪烁了一下。
“按他遗留的日记所说,仪式设定的坐标似乎有问题……目标变成了我。结果我被抓进这具身体,他……不知道怎么样了。”
“仪式、抓过来、灵魂互换……?”斗篷人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几个单词,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良久,他才目光锐利地看向朔:“你……有残留诺依曼的记忆吗?”
朔摇摇头:“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最多……只知道他日记里记下的事情。”
“……”斗篷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我会看他的日记来确认。那么,下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向提耶拉:“她是谁?”
朔一愣:“你不认识她?”
按他的设想来看,这斗篷人能一眼认出自己不是诺依曼,显然和原主人关系匪浅。那诺依曼有个女儿的事,他会不知道?
“我有个不成熟的猜想,而且已经得到了部分验证,但还不敢完全确定。”斗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了些许迟疑,“她……是提耶拉?”
朔除了点头也无话可说。验证?刚才的战斗吗?他理解到了什么?倒是确实听到他说了什么“禁制”……莫非……
得到确认的斗篷人目光转向提耶拉,带着审视和探究:“那小姑娘,你觉得我会是谁?”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纸袋微微一动,似乎在思考。过了几秒,一个茫然的声音才响起:“……你……有妈妈的味道。”
“……什么?”斗篷人一怔。
“很淡……但是……有点像……”提耶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感知,“在……很深的地方……”
斗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眸中带着一丝激动和不可置信:“这是血脉的魔法……真的,你没死……”
“诺依曼和你说……她死了?”朔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十三年前,我收到过他的信,莉莲死于……那场难产。诺依曼是这么说的。那时我还无法离开北境。三年后,又告诉我提耶拉也夭折了……等我回去时,他已经失踪了。”斗篷人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痛苦。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提耶拉的眼神深处,那层冰封的审视已经完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暖的东西。
“……我的名字是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他再度开口,声音颤抖,“莉莲·克拉克·麦克斯韦,是我的妹妹。”
朔恍然大悟。
原来是莉莲的哥哥!难怪会对失踪十年的诺依曼如此愤怒,也难怪提耶拉能感觉到那微妙的联系。
宣泄掉压抑的情绪后,自称詹姆斯的斗篷人重新回归冷静,注视着朔:“至于你……朔。你说你是被抓来的,证据呢?还有,诺依曼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为什么要隐瞒?提耶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朔感觉喉咙还在发痛,但至少氛围比刚才好太多了:“证据……就是我脑子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和知识。还有……”
他指了指满桌的稿纸,又指了指天花板:“这座塔,还有他留下的‘杰作’。看完你就懂了。”
“至于提耶拉……”他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纸袋正对着詹姆斯,“大概是为了……嗯……仪式。诺依曼似乎把她当成了……某种‘容器’或者‘桥梁’,想用她复活莉莲……”
“他疯了?!”詹姆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惊骇,“死者怎么可能复活?他对提耶拉做了什么?!”
朔摇摇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具体做了什么,日记里没怎么提。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至于为什么戴着这个……”他看了一眼提耶拉,“……诺依曼认为她必须戴着。”
詹姆斯的目光再次落在提耶拉的纸袋上,眼神无比沉重。他环顾这间散发着霉味和药剂怪味的阴暗地下室,再看看眼前这个套着纸袋的瘦弱侄女,还有那个一脸倒霉相的陌生灵魂。
“……十年。”詹姆斯感觉自己喉咙发苦,“我找了诺依曼十年。这个疯子……”
十几年前在信中得知妹妹和侄女先后离世时,他拼了命地想飞奔回去。但终究因为身处北境的职责所累,数年后才得以回归。他却只看到人去楼空的妹夫家,还有那两座小小的坟。
若只是诺依曼失踪,詹姆斯倒也没有这么疑惑。但令他不安的是,妹妹莉莲的坟墓有明显的挖掘痕迹。重新开棺后,竟然空无一物。至于所谓侄女提耶拉,则干脆就是座空坟。
诺依曼到底在拿莉莲的尸体干什么,侄女提耶拉又下落如何,詹姆斯有太多的疑问。
但诺依曼把自己的魔力气息都隐藏得天衣无缝,彻底抹除了所有线索。詹姆斯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还是一无所获。
在偶然捕捉到诺依曼微弱的魔力波动赶往这里之前,詹姆斯还只是想要质问这个可能精神已经不太正常的妹夫。
却万万没想到还有更令人震惊愤怒的真相在等着他。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布满灰尘和散落稿纸的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