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小姑娘?你没事吧。”老妇人的声音将千寻从思索中唤醒,“我看你一直在这里发呆,红绿灯都已经过了两轮了。”
“感谢您的关心,我只是想一些事情入神了。”千寻向提醒自己的老妇人微微鞠躬致谢,“奶奶您不过马路吗?”
“不,我在这里等人呢。”老妇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千寻,只见少女身着月之森那藏蓝色的校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身姿。
再瞧那张面庞,五官精致得宛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美得惊心动魄,让老妇人忍不住啧啧赞叹:“孩子,你是月之森的学生吧?长得可真好看,比电视上的大明星都要漂亮呢!我孙女也在那里上学呢,可惜她就没你那么漂亮,也没你那么有礼貌了。”
千寻闻言,微微颔首,礼貌回应道:“您过奖了。”
突然,老太太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千寻的肩膀,旋即伸出手指,朝着马路对面指去,轻声说道:“小姑娘,已经绿灯了,你该走了哦。”
千寻看了眼街对面,在大雨之中有些朦胧地人形指示灯此刻已经由红转绿,示意着行人可以通过了。
她微微颔首,摆摆手以作告别,轻声说道:“谢谢奶奶的提醒,那我先走了,再见。”
厚重的乌云覆盖天穹,豆大的雨滴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遥远天际猛地推落,噼里啪啦砸向地面,重重击打在千寻撑开的雨伞上,发出一阵急促而嘈杂的哒哒声响。
此刻,千寻的心情恰似这大雨倾盆的天气,沉闷又压抑
她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家里的异样:原本很少沾酒的父亲开始借酒消愁,每晚回家时,身上都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到了最近一个月更是时常整天都不回家;而母亲则整日愁容满面,明明很是忧虑却总是得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一切平安的样子,她甚至怀疑母亲是否在无人的时候会暗自垂泪……
哪怕父母什么都没和自己说,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抑氛围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家,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千寻曾几次试图向父母询问父亲工作上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可父母总是支支吾吾,不愿透露分毫。无论她怎样软磨硬泡,两人都只是摇头,将秘密深深掩埋在心底。
她曾在网上找到过有关父亲公司的相关新闻报道,似乎是父亲的公司遭遇了诈骗案件,可那寥寥数语、模糊不清的报道,非但没能驱散她心头的迷雾,反而让谜团愈发厚重。她只能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线索间,徒劳地猜测父亲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让父亲变得如此颓废。
穿过人行道,再步行几百米,千寻来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地方——一座高级塔楼,位于六本木新城住宅的B栋,她家就在这座公寓的十五层。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大楼门前的小广场偏右侧的区域围了一大圈人,几乎将那块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与疑惑,不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向人群包围的区域内探头探脑,仿佛里面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哇,有人跳楼!”
“啊!好可怕!”
千寻快步来到人群最外层,刹那间,嘈杂的声响穿透雨幕,如潮水般向她涌来。此起彼伏的尖叫、七嘴八舌的议论交织在一起,再混入雨声的背景,几乎一团乱麻,根本分不清人们到底说的是什么,只觉得耳膜被震得生疼。
这混乱的场面,让她对人群中央的景象愈发不安。
“哇,血流过来了。”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让开,给我让开,好恶心!”紧接着,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呼喊,围观的人们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驱赶着,瞬间如鸟兽散,眨眼间让出了一条通道。
千寻的视线穿透缝隙,只见地面上蜿蜒着一条细长的血迹,殷红的颜色在雨水冲刷下格外刺眼,正顺着地势缓缓朝她的方向流淌。
心脏陡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难以名状的不安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上千寻的心头,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叫喊着: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
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与不适,缓缓抬起头,踏着漫过脚踝的泥水穿过通道。
终于,一具男性尸体映入眼帘。
尸体正面朝上,直挺挺地躺在倾盆大雨里,水幕模糊了细节,却掩不住那份惨烈。他穿着一套灰色高级西装,此刻已皱成一团,沾满泥水与血污。
大概是因为从高处坠落时那巨大的冲击力,男人的身体多处严重扭曲变形。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有些部位的断裂白色骨茬竟生生刺破了血肉,甚至穿透了外衣,从身体内部突兀地显露出来,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森冷的光。
尸体上破损处的鲜血汩汩涌出,像蜿蜒的溪流在瓢泼大雨中蔓延,惊得围观者连连后退。
而其中一缕血水,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顺着地面的沟壑,缓缓地流到了千寻的脚下。
千寻的目光死死钉在尸体的西装上,脑海中警铃大作——这套西装的款式,和父亲平时上班穿的一模一样!
她在心底疯狂默念:只是巧合,只是有人穿了和父亲相似的衣服……可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握着伞柄的力气渐渐消散,雨伞悄然滑落在地,她竟毫无察觉。
常言道,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越容易发生。此刻,这句话如诅咒般应验。
顺着血迹,千寻又挪近几步,直到来到尸体近前,她才终于看清了地上那具扭曲男尸的面容。
千寻的双眼蓦地瞪大,瞳孔因极度的惊恐与绝望而剧烈收缩,仿佛要将眼前这血腥残酷的景象狠狠剜进心底,刻成永不磨灭的烙印。
下一秒,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不!!!!”从她胸腔深处迸发而出,带着足以震碎雨幕的悲恸,和全然的难以置信。
双腿瞬间抽去所有力气,像被抽走了筋骨的木偶,整个人直直瘫倒在地,重重跪倒在污水里。混着血的泥水四溅开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裙摆,可她浑然不觉——此刻,肉体的污秽早已远不及心底的崩塌来得汹涌。
尽管男人的面容在坠落的巨力下扭曲变形,五官几乎拧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千寻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那熟悉的轮廓,即便面目全非、被血污覆盖,她还是能一眼认出,眼前眼前这具残破的躯体,正是她生命中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之一——她的父亲,秋山直人。
极度的悲痛与震惊如海啸般瞬间席卷全身,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细碎的光斑,黑暗与刺目的亮色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在视野里疯狂冲撞、碎裂。一股强烈的反胃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仿佛有无数条冰冷的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动、啃噬,搅得她腹腔翻江倒海,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僵硬得不听使唤。哪怕想蜷缩起来、想呕吐、想逃离,都做不到。她只能维持着跪姿,任由这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生理上的剧痛将自己彻底淹没,意识在黑暗与昏厥的边缘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我肯定是在做噩梦……”少女在心底发出破碎的呢喃,带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试图抓住那根虚无缥缈的稻草。
然而,冰冷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脸上、脖颈间,每一滴都带着针尖般的刺痛感,像是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皮肤,再顺着血管钻进心脏最深处。
这真实到残酷的触感,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将她从自欺欺人的幻境中狠狠抽醒——这不是梦,这是活生生的地狱。
“哇!!又有人要跳下来了!”
围观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新一轮的骚动,惊叫声、抽气声混杂着慌乱的脚步声,人们像受惊的鱼群般纷纷向后退去,让出更大的空地。
一声沉闷的巨响——“嘭”。
又一具人体从高楼之上极速坠落,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砸向地面。而落点,十分不巧地就在千寻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在人体触地的刹那,鲜血如炸开的喷泉般四溅开来,混着乳白的脑浆,带着滚烫的温度,混合着溅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泼洒过来。
这次是千寻同样熟悉的红色礼裙,同样熟悉的樱花发饰。
“!!!!!”
千寻猛地张开嘴,想要尖叫,想要嘶吼,想要将这蚀骨的恐惧与绝望全部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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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千寻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梦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感官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慌忙抓过床边的垃圾桶,趴在桶沿剧烈地呕吐起来。
直到将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她才瘫软着靠着桶边喘息,喉咙里还残留着酸涩的胆汁味。
缓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千寻才发现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连被窝都变得湿黏黏的,贴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又是那段痛苦的回忆。
千寻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伸手撑着榻榻米试图坐起来。
可这场噩梦外加适才的呕吐像是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手臂刚一用力就猛地脱力,“噗通”一声又摔回了布団里。
这时,两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抬手随意一抹,指尖沾着的湿意才让她恍惚回过神:“我居然哭了吗……”
在布団上又躺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后,千寻终于坐起身。
她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03:52」的字样。
细密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进睡衣的褶皱,黏腻的不适感像蛛网般缠满全身,让她倍感不适。
千寻咬咬牙,起身踉跄着走进厕所,拧开洗手池上方的简易淋浴头,用冷水冲起澡来。
虽已五月,白天气温却迟迟不见回升,到了深夜,寒意更是变本加厉。冰冷的水流瞬间浇遍全身,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匆匆冲掉身上的汗液,千寻用毛巾擦干冰凉的身体,又到水槽处接了一杯水冲洗掉呕吐后残留的酸味,再补充一下大量出汗流失的水分,最后将装有呕吐物的垃圾袋打包放好,留待白天再处置。
忙完了以上一系列的事情,千寻刚想钻回被窝,指尖触到床单的瞬间却猛地顿住。那被褥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贴着皮肤只会又黏又冷。
她捏着被角发怔,如果就这么躺进去,这冷水澡可就白洗了。
“又得洗床单被套了,真麻烦。”少女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抱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可再怎么抱怨,也不会有海螺姑娘凭空出现替她收拾残局。
少女无奈,只能动手将布団的被套和床单一一拆下,整齐叠放在墙角,想着等天亮后拿去洗衣房,能节省些时间,不至于耽误了其他事情。
这一套折腾下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凌晨四点多。往常这个时候,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起床出门,去做送牛奶的兼职了。
既然如此,千寻索性搬了个坐垫在矮桌前坐下,将胳膊肘支在桌面上,脑袋埋进臂弯里,打算就这么眯一会儿,等闹钟响了再起身换衣服出门。
迷迷糊糊间,昨晚在「SPACE」门口和那名猫猫少女的对话突然钻进脑海——
“归宿吗?大概是死亡吧。”
心口猛地一沉,抑郁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仅存的睡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裸露的大腿皮肤上。
“妈妈……我真的好累……”
千寻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了。”